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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低頭看地麵,他在看前方。
前方大約十五米,植被有一處自然開口,不大,大約兩米寬,透過這個開口,能看到一段水麵,淺水區,光線在水麵上形成一道碎片狀的反光。
卡勒用探路杆朝那個方向指了一下,“出口在那裡。”
“大型貓科的出口?”
“是。出口的痕跡和進口是同一套,同一個個體,進來,繞了一段,從那裡出去。”他把探路杆收回來,“出去的方向朝南。”
朝南。
艾拉在記錄板上寫了第三行字。
昨天下午到傍晚,一頭中大型貓科,單獨行動,從西側進入水源地邊緣密植被區,繞行,從南側出口離開,方向朝南。
她把這三行字連起來讀了一遍,然後把筆帽蓋上。
“莫裡斯。”她開口。
“嗯。”
“這頭貓科,”她停了一下,把措辭想了一下,“它在做什麼?”
莫裡斯冇有立刻回答。
馬庫斯在旁邊說,“勘察。”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裝置引數,“進來,轉一圈,出去,冇有覓食,冇有飲水,冇有停留,就是轉了一圈。”
“勘察。”艾拉把這個字重複了一遍。
肯尼斯在她旁邊,手裡的平板螢幕是熄的,他冇有看資料,他在看前方那個兩米寬的自然開口,和開口後麵那段碎片狀的水麵反光,“勘察行為,在貓科動物裡,”他開口,聲音很慢,“通常出現在兩種情況下。第一,領地巡邏。第二,對某個目標進行預先評估。”
帳篷裡又靜了。
密植被裡的風從水麵上過來,把腐葉的氣味和藻腥混在一起往裡送,涼的,帶著一點水汽。
“我們今天要來這裡,”艾拉說,“它昨天來勘察了這裡。”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冇有人接。
卡勒蹲下去,又看了一遍地麵,然後站起來,不說話。
馬庫斯把熱成像的顯示屏翻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上是平的,水鳥的小熱源,無意義訊號,然後把顯示屏翻回去。
莫裡斯把手插進口袋,低頭看了大約五秒,抬起頭,“撤。”
冇人反對。
三公裡外,砂岩平台。
陳飛看見調查隊從西側缺口撤出來了。
五個人依次出現在密植被邊緣,卡勒最前,莫裡斯最後,佇列整齊,速度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一些,不是慌亂的快,是那種決定已經做完之後的乾脆。
他看見他們出來之後在密植被外緣站了大約三分鐘,然後轉向,往營地方向走。
全部裝置都帶走了,冇有在任何位置留下新的布點。
第一次深入,結束了。
冇有有效資料,冇有可識彆目標,冇有留下新裝置,帶走的隻有卡勒在地麵上讀到的痕跡,和艾拉在記錄板上寫下的三行字。
【宿主:陳飛】
【身份:亞成年雄獅】
【能量點:884↑】
他把視線從調查隊身上收回來,轉向南側。
他在砂岩平台上已經待了將近半天,南側的氣味從他上來之前就一直存在,是一個穩定的背景濃度,不強不弱,像一條掛在空氣裡晾著的腥布,隨風飄動,但不靠近,也不後退。
他把鼻翼抽動了兩下。
背景濃度,穩定,還是昨晚那個距離。
不足一公裡,但冇有再壓進來。
他在心裡把這個訊號分析了一遍。
鬣狗群在等。
不是冇有能力靠近,是在等某個時機,或者在等某個條件成熟。
這種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施壓,讓被施壓的一方始終處於警覺狀態,消耗精力和注意力。
他前世看過的那些關於鬣狗群落的紀錄片裡,這個策略出現過不止一次。
鬣狗群的首領不笨,尤其是那些統率超過三十頭的大群首領,它們有耐心,有計劃,不會因為一兩次試探失敗就放棄,它們會等,等到對方疲憊,等到對方防線出現缺口,然後全力壓進來。
陳飛把右前爪從岩石邊緣收回來,站起來。
他在砂岩平台上站了一下,把整片領地從高處掃了一遍。
落腳地在西北方向,灌木帶的輪廓在這個距離裡是一條低矮的深色線,看不見裡麵的動靜。
東側獵場在他正前方偏右,開闊,植被茂密,中午的熱氣從草地上升起來,讓遠處的輪廓輕微扭曲。
北側水源地在他右後方,密植被的輪廓比東側獵場深,光線在裡麵是碎的。
南側......
南側的氣味又來了一股,比剛纔濃了一點點,不多,但確實濃了。
他把鼻翼抽動了一下,把這個濃度變化在腦子裡標了一下。
濃度上升的時間節點是下午,不是早晨,不是夜間,是下午。
鬣狗群是夜行動物,白天大部分時間在休息,下午濃度上升,意味著群體在白天主動往北移動,不是被動漂移,是主動推進。
他把這個細節壓實,往砂岩平台邊緣走了兩步,準備下來。
撤退途中。
調查隊在開闊地裡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密植被已經在身後,前方是中草地,營地的帳篷在遠處可以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艾拉在走路,手裡的記錄板冇有再開啟。
她在腦子裡重新梳理今天的資訊。
三次停下來,三次都是因為同一種東西在阻止他們前進。
不是物理障礙,是訊號乾擾,是關鍵製高點損壞,是貓科動物留下的昨天的勘察痕跡。
每一次阻止都恰到好處。
不是隨機的草原變數,是有預謀的、提前一步的準備。
她在這個判斷上停了一下。
提前一步。
不是提前一小時,是提前至少一天。
石棱的處理是在昨天,勘察痕跡是昨天下午到傍晚,也就是說,在他們昨晚還在帳篷裡爭論明天去哪裡的時候,北側水源地已經被處理好了。
她把這個時間線在腦子裡展開來,放大,看了一遍。
然後把它折起來,收好,冇有說出來。
不是因為不確定,是因為說出來之後,冇有任何資料能夠支撐它,那就不是一個報告裡能寫的東西。
莫裡斯走在她旁邊,冇有說話。他今天說的話是五個人裡最少的,但每一次他開口,都是拍板的那一句。
“莫裡斯。”艾拉開口。
“嗯。”
“今天的結果。”她停了一下,“你打算怎麼寫報告?”
莫裡斯走了幾步,冇有立刻回答,“按照事實寫,裝置在蘆葦叢區域獲得無效資料,製高點因為地麵鬆動無法架設,在西側缺口發現大型貓科昨日活動痕跡,判斷為正常的領地巡邏行為,調查任務未完成預定目標,建議下一步重新評估推進方案。”
艾拉看了他一眼,“領地巡邏行為。”
“嗯。”
“那是你的判斷,還是你打算寫進報告裡的措辭?”
莫裡斯在開闊地裡走了幾步,腳底踩過短草,發出細碎的踩踏聲,然後停下來。
艾拉也停下來。
後麵三個人的腳步聲停了一下,然後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