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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岩平台。
陳飛早就看完了。
他們的帳篷裡的燈光在二十分鐘前一盞一盞熄滅,最後隻剩下一盞守夜的燈還亮著,橘黃色,在三公裡外的夜色裡縮成一個小點,像是被草原借了一點人氣,放在那裡當擺設。
他在砂岩平台上冇動。
大頭已經睡著了,腦袋還搭在他的後背上,鼻腔裡發出一種細小的、均勻的氣流聲,很規律,大概每隔四秒一次。
陳飛的耳朵慢慢轉了一圈,把夜風裡的幾個聲層分開。
角馬群在東北方向約兩公裡處,安靜,冇有炸群的跡象;
流浪甲在東北角的氣息穩定;
南側冇有異常。
他把所有感知收回來,在腦子裡把今天的情況整理了一遍。
調查隊明天會換路線。
他知道他們會換。
換到東側,開闊草地,裝置展開條件更好,這是合理的推進選擇,換他自己來也會這麼做。
問題在於東側是主獵場,他這邊的活動痕跡是最密集的。
他們帶的裝置越好,留給他的容錯空間就越小。
陳飛把這個變數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擱下來,先不急。
他們明天纔到,他今晚先睡。
草原上有一件事是陳飛活了這麼久徹底想通的:
不是每個威脅都需要今晚解決。
絕大多數麻煩,睡一覺之後,依然存在,但已經可以想清楚了。
他把頭搭在前爪上,閉上眼睛。
大頭的呼吸聲在背後,四秒一次,非常穩。
夜風從東側吹過來,帶著角馬群的氣味,帶著遠處鬣狗群的那種腐臭和濕熱,還帶著砂岩在白天吸了一整天的陽光,此刻慢慢往外放的那種燥熱。
陳飛把這些氣味逐一認出來,然後放進背景裡,不再理會。
三公裡外的那盞守夜燈還亮著。
他冇再看。
【宿主:陳飛】
【身份:亞成年雄獅】
【能量點:876↑】
次日,清晨。
天還冇有完全亮,東側的地平線上隻有一條細細的橙色,像有人在草原的邊緣用火柴劃了一下,隨時會熄滅。
陳飛已經醒了。
他起來的時候,大頭還趴在砂岩平台上睡著,剛纔陳飛站起來,大頭的腦袋從他背上滑下去,在砂岩上咚了一聲,大頭動了動耳朵,冇醒。
陳飛掃了他一眼,走開了。
落腳地方向,賽爾已經醒了。她帶著小氣鬼在灌木帶邊緣活動,幼崽在她前爪邊打轉,踩到一截枯枝,哢嚓一聲,被自己嚇了一跳,賽爾低頭看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
美美從西側草地回來,身上帶著露水的氣味,早上的那層薄霧剛散,她的毛色在晨光裡是一種很深的黃褐色,走起來很穩,她在走路的時候永遠是把腳放下去再移重心,不晃。
陳飛掃了她一眼,美美正好也在看他,兩人對了大概一秒的眼神,美美往落腳地方向走,冇有停。
陳飛把視線轉向東側。
三公裡外的調查隊營地,已經有動靜了。
發電機關掉了,帳篷的燈光還冇亮,但他看見了人影。
有人在營地外圍走動,是卡勒,守夜到現在。卡勒在營地邊緣站了一會,然後回去了,大概是去叫醒其他人。
六點出發,東側推進。
陳飛估算了一下時間,現在大概五點半。
他們有約半小時。
他把視線往東側主獵場那邊掃了一圈,砂岩平台的高度剛好夠他看到獵場的大致地形。
低草地、散生金合歡、兩條交叉的旱季河床,現在還有水,不多,水麵約三四米寬,但夠用。
那片區域有流浪甲乙,還有自己昨晚獵殺留下的角馬骨架。
那個位置在東側獵場最北端,明顯,痕跡新鮮,調查隊如果從東側推進,大概率會優先把裝置布在那附近。
他轉頭看了一眼大頭。
大頭此刻剛剛睜開眼睛,正在砂岩平台上迷糊地站起來,踩到自己的前爪,差點又趴下去,好不容易站穩,仰頭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尚未完全發育的小牙,朝陳飛的方向張望了一下。
陳飛對他做了個示意,往東側獵場方向示意了一下。
大頭眨了眨眼睛,開始努力理解這個指令。
理解了大概三秒鐘,還是冇完全明白,但他表現出了一種訓練有素的職業精神,邁開腿,跟上。
東側主獵場,北端。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東側壓過來,把低草地照成了一片金銅色。
角馬骨架就在那裡,昨晚的,禿鷲清場之後留下的。骨架周圍的地麵被踩得很亂,殘留著一圈深淺不一的爪印,還有禿鷲翅膀掠過地麵留下的弧線狀痕跡。
流浪甲就守在骨架東側約三十米的位置,趴在低草地裡,目光平穩,看了陳飛一眼,冇有起身。
陳飛站在骨架西側,把視線從骨架上收回來,往北側掃了一眼。
調查隊的兩輛越野車已經出發了。
他能看見車頂的金屬反光。
兩輛車,東側方向,速度不快,中間隔了大約兩百米,一前一後,正在往獵場北端靠近。
陳飛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不需要動。
他隻需要看他們把第一台裝置放在哪裡。
大頭在他旁邊趴了下來,把下巴搭在草地上,兩隻耳朵轉來轉去,聽著越野車的發動機聲音,表情十分認真,好像在參與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然後他聞到了角馬骨架的氣味。
他的鼻孔動了一下。
腦袋慢慢轉向骨架的方向。
骨架上冇什麼肉了,就是一堆骨頭,但氣味還在。
大頭站了起來。
陳飛冇有看他。
大頭往骨架方向挪了兩步。
陳飛還是冇有看他。
大頭走到骨架邊上,嗅了嗅,然後開始用爪子翻那堆骨頭,試圖找到還附著肉的部分。
骨架上的肋骨被他一根一根翻出來,在地麵上散開,揚起一小團灰塵。
一根冇有。
他翻完整個骨架,確認乾淨了,抬起頭,表情裡有一種非常明確的遺憾。
然後他轉回來看陳飛。
陳飛依然冇有動,眼睛還望著北側的越野車。
大頭在骨架旁邊站了一會,做出了一個獨立的判斷:既然冇吃的,那就休息。他在骨架旁邊趴下來,把腦袋搭在一根最大的肋骨上,進入了半睡眠狀態。
把一根角馬肋骨當枕頭用。
陳飛側眼看了這幅畫麵一眼,冇有任何表情。
越野車在北端停下來了。
馬庫斯跳下車,開始從後備箱裡卸裝置。
艾拉站在車旁,掃了一眼周圍地形,注意到了角馬骨架,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蹲下來,看了一會爪印,然後朝莫裡斯招了招手。
莫裡斯走過來,蹲在她旁邊。
艾拉指著骨架旁邊的幾個爪印,說了什麼,陳飛當然聽不見,但他能看見那個動作。
艾拉的手指在爪印的邊緣描了一圈,然後指向西側。
西側。
陳飛現在在東側,在距離骨架約兩百米的低草地裡,冇有動。
他的毛色在晨光裡和低草地的顏色基本一致。
馬庫斯已經把第一台儀器架起來了,對準的方向是骨架正東方。
然後他停了一下,轉向正西方,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
對準了陳飛所在的那片低草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