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開闊草地的南側,有一片低矮的合歡樹叢,樹叢邊緣的草長得很茂密,是斑馬群傍晚飲水前的常用落腳點。
斑馬這種動物,在草原上扮演的角色有點像中間商。
它們自己高度警惕。
但警惕產生的連鎖反應往往比它們本身更有價值。
一群斑馬突然炸群,能把方圓兩公裡內所有有經驗的動物同時拉入警戒狀態。
那種聲音和氣味上的集體騷動,在草原上是一個訊號。
訊號的內容隻有兩個字:危險!
陳飛靠近合歡樹叢的上風向,停了下來。
斑馬群在樹叢邊緣,大約二十頭,正在低頭吃草,尾巴慢慢掃動。
他冇有衝進去,也冇有做任何暴露性的動作。
他隻是站在上風向,讓自己的氣息順著風進了樹叢。
斑馬的嗅覺對捕食者氣息極度敏感。
這是幾百萬年的進化寫進去的東西,不需要任何提示,隻需要一縷氣息。
第一頭斑馬抬起頭來。
耳朵豎了起來,鼻孔張開,身體的重心悄悄往後腿轉移。
第二頭察覺了第一頭的變化,抬頭。
第三頭。
第四頭。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然後整群斑馬同時炸開,蹄聲在草原上砸出一片密集的悶響,往東北方向衝出去。
速度在三秒內從靜止拉到全速,揚起的塵土在夕陽裡變成一道橘紅色的幕。
陳飛已經從上風向撤離,速度不慢,方嚮往西,繞了一個大弧。
他冇有追斑馬,連看都冇多看一眼。
斑馬群的炸群會觸發的第一個連鎖反應,是周邊角馬群的同步應激。
角馬的應激方式不是逃跑,而是聚攏。
大群角馬在草地上聚攏時踩出的地表震動,會被那台壓力分析裝置以非常有趣的方式記錄下來。
越野車推進到開闊草地的東側邊緣時,斑馬群炸走大約四分鐘。
陳飛趴在西側一處岩石後方,超遠視力切過去。
車停了。
車門開了,有人下來,舉起某個裝置,對著東北方向,斑馬逃跑的方向——掃了一遍。
然後那個人轉向西南,對著開闊草地中央掃了一遍。
陳飛知道他們在讀什麼。
地表壓力分析裝置在這片草地裡會讀到兩套資料。
一套是角馬群聚攏踩踏留下的密集壓力分佈。
一套是斑馬群炸群衝出去的線性高速壓力軌跡。
兩套資料疊在一起,螢幕上大概是一團無法直接解讀的混亂。
車裡又下來兩個人,三個人站在車邊,各自拿著裝置,往不同方向掃。
其中一個人蹲下去,在草地上找腳印。
他找到了斑馬蹄印,測量,記錄,站起來,說了什麼。
另一個人搖頭,把手裡裝置的螢幕轉過來給他看,指了指螢幕左側的某個區域。
第一個人看了一會,皺眉。
螢幕左側的區域對應的方向,是陳飛剛纔站在上風向的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陳飛是腹部貼地,四肢熱流壓到最低,但他在那裡站了大約四十秒。
四十秒,以他現在的體重,在草根層留下的地表壓力資料,換算出來的結論,大約是一頭體重超出正常成年雄獅均值的大型個體,在那個位置短暫靜止後離開。
捕食者在發動追擊前會有靜止階段,這是已知行為模式。
調查員讀出這個資料後的第一個聯想,一定是“這是捕食者觸發了斑馬炸群”。
這個聯想是正確的。
但他們永遠不會想到——
觸發炸群的那個捕食者,此刻正趴在公裡之外的岩石後麵,看著他們解讀資料。
大頭從落腳地方向追過來,美美跟在後麵把它往回攆。
這個組合出現在陳飛視野裡的時候,大頭在前麵跑,美美在後麵追,速度都不快。
大頭左肩的厚痂在快走時會帶動那側肩胛輕微上提。
它跑起來時右側步幅比左側略大,整體步態帶著一種微妙的不對稱,但節律穩,蹄下有力,比三天前流暢了不少。
它繞到陳飛藏身的岩石後麵,一屁股坐下來,把美美攆不到的距離變成既成事實。
美美停在岩石前方,看了大頭一眼,再看了陳飛一眼。
尾巴末梢抖了一下。
然後她往南側走,在岩石南麵找了個位置趴下,把鼻子往越野車方向抬了抬,嗅了一下,又放下來。
她聞到了燃油味和人類氣息。
她處理這個資訊的方式是把身體壓低,而不是應激。
這是一頭已經見過危險並且活過來的雌獅的反應方式,和幼獅的本能炸毛完全不同。
大頭把腦袋伸出岩石邊緣,往越野車方向看了一眼。
它什麼也看不見,距離對它的視力而言太遠了。
但是那個燃油味和車輛低頻震動的疊加,讓它的耳朵壓了下去,整個腦袋縮回岩石後麵,往陳飛旁邊靠了靠。
它靠得有點用力,把陳飛往旁邊頂了半步。
陳飛冇有動,超遠視力仍然鎖著越野車那邊的動靜。
大頭在他旁邊等了一會,見冇有任何要走的意思,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到陳飛的後背上。
陳飛的後背是熱的,熱流在皮下穩定迴圈,皮毛表麵溫度比周圍空氣高出幾度。
大頭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越野車重新發動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了三分之二。
車冇有往西南繼續推進,而是轉了一個方向,往北側移動。
陳飛把這個方向變化在地圖裡定了一下。
北側,是他們來的方向,也是原始事發區域——東北角偷獵者倒下的那片草地。
他們在退回去。
應該是返回基準點重新整理資料。
這支隊伍的工作方式,他現在已經摸清了一部分。
他們每次出來勘察,采集一批資料,回到基準營地整理,整理完再出來。
做的是累積性的調查,不是一次性突進。
這意味著他們還會回來。
而且下次回來時,手裡的資料會比這次多。
陳飛在岩石後麵站起來,輕輕把大頭的腦袋從自己後背上撥開。
大頭迷糊地抬了一下頭,冇有完全醒,又把腦袋擱回去,擱在了空氣裡,然後掉下來,磕在砂地上,徹底醒了。
它抬起頭,委屈地看了陳飛一眼。
陳飛已經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