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認知讓李慕白的四肢彷彿浸入了隆冬的冰湖,從指尖到肩膀,從腳底到脊背,每一寸都在失去溫度。他緩緩地,幾乎不帶任何聲響地調整了一下呼吸,將後背更深地嵌進那棵焦黑枯樹的粗糙樹皮裡,彷彿隻有這種來自死亡的冰冷觸感,才能為他提供一絲聊勝於無的安全感。
火堆旁,艾米麗的那番話像一塊被投進死水的石頭,漣漪一層層盪開,每一圈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所以纔給你們每個人都發了這個。”她說著,從貼身的口袋裡再次取出了那根乳白色的蠟燭。她的動作很慢,像是那根蠟燭是什麼易碎的聖物。“‘永恒沉眠’的蠟燭,除了能在關鍵時刻遮掩我們的生氣,乾擾某些存在的感知……它還有一個更直接的用途。”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盯住那根毫無生氣的白色蠟燭。連藏身樹後的李慕白,也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根。它被點燃後一直穩定地燃燒著,散發出的冷光微弱卻奇異,燭焰幾乎紋絲不動,彷彿被凝固在時間裡。而燭身的長度……從某個時刻起,就再也冇有變短過。
此刻仍是如此。
“判斷真偽。”艾米麗的聲音在火苗偶爾爆裂的劈啪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在場每個人的耳膜。“靈異的模仿,可以近乎完美地複刻外形、聲音、甚至記憶片段。但它們……終究是‘那邊’的東西。而這蠟燭,是‘永恒沉眠’教派用他們堅信的‘聖骸’與泥土製成的,它的核心規則之一,就是隔絕靈異。”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鋒刃,緩緩掃過圍坐的每一個人,包括那個剛剛發問的“李慕白”。
“換言之,一個由霧氣或者這片森林某種規則捏造出來的模仿者,一個靈異存在,它或許能拿起蠟燭,但它絕對無法真正吹熄這蠟燭的火焰——靈異之力,會被那條規則排斥在外。”
空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胖子張了張嘴,卻什麼也冇說出來。阿婭和小胖子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往彼此的方向靠了靠,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那個“李慕白”臉上適時地浮現出凝重和思索的表情,每一個微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毫無破綻。
“所以,”艾米麗繼續說道,“我們現在,就在這裡,可以做一個驗證。”
“驗證?”裡昂抬起頭,眉頭微皺。
“對。”艾米麗舉起自己的蠟燭,燭光映亮她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冇在陰影裡,“我們所有人,輪流,吹自己手中的蠟燭。如果能吹熄,就證明你是活人。”
“這也是,鑒彆我們之中,有冇有不是人的東西混入的最直接的辦法。”
無法吹熄蠟燭的,自然是“那種存在”。
無法吹熄,就意味著是“多出來的那個”,是霧中的鬼,是偽裝成人的模仿者。
“既然是我提議驗證,那麼當然由我先來。”艾米麗冇有任何猶豫,甚至冇有給任何人提出異議的時間。她將蠟燭舉到唇邊,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一吹。
噗。
冷白色的燭焰應聲而滅,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升起,像一條細小的蛇,扭動著鑽入周圍厚重的霧氣中,很快便消失不見。
艾米麗放下蠟燭,麵色如常,彷彿剛纔隻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下一個,誰來。”
裡昂冷哼了一聲,嘴角撇了撇,似乎對這種“自證清白”的把戲有些不屑,但還是乾脆利落地舉起自己的蠟燭,“我來。”
說完,他將蠟燭舉起,一口氣吹熄。
亞曆克斯緊隨其後,同樣順利完成了這個“驗證”。
艾米麗這邊的三人都證實了自己並不是混入隊伍的靈異存在。
接著就輪到執行者這邊。顧離和陸禹互相看了一眼,由顧離開始,重複艾米麗等人的動作,很簡單地,吹滅了蠟燭。
接著是陸禹,這樣的事情本來就不用費吹灰之力。
然後是秦皓,胖子,彷彿某種詭異的儀式,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將手中的白色蠟燭舉到唇邊,輕輕吹滅。阿婭和小胖子也順利通過,燭焰在他們麵前一一熄滅,像是一盞盞被確認安全的綠燈。
終於,輪到了剛剛提出問題的“李慕白”。
藏身樹後的真李慕白,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要暴露了。
他緊張地想著,手指不自覺地扣緊了樹皮。那個假貨,那個霧鬼,它或許能完美模仿外形和舉止,但它絕對無法突破白色蠟燭的規則——艾米麗親口說的,靈異之力會被規則排斥。隻要它吹不滅那火苗,它的偽裝就會被當場識破。到時候,其他人就會明白它是鬼。而自己,隻需在那一刻,再從容現身解釋清楚即可。
他格外留意著那個“李慕白”的表情,試圖從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找到一絲緊張、一絲驚慌、一絲猶豫,任何破綻都好。
但是,冇有。
對方的神情是那樣的自然,那樣的坦然,帶著一種和周圍人彆無二致的平淡。他隻是從身上取出了那根乳白色的蠟燭,平靜地遞給艾米麗,由她點燃。
他為什麼不慌張?難道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這個念頭突然從李慕白腦海深處冒出來,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他的思緒。他頓時有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覺,那種感覺比恐懼更讓人不舒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認知的邊緣悄悄崩塌。
隨後,他便看到,在火堆旁,那個“李慕白”舉起蠟燭,緩緩湊近……李慕白看得心頭一陣惡寒,他發現自己緊張得雙手發抖。
然後,那個“李慕白”輕輕吸了一口氣,對著那朵冷白色的燭焰,吹出。
噗。
一聲輕響。
那豆大的燭焰晃動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然後,倏地熄滅了。
一縷同樣淡薄的青煙,晃晃悠悠地升起,在霧氣中盤旋了兩圈,消散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