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沼澤邊緣已經近在咫尺。
當腳下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泥濘觸感終於被堅實乾燥的林地取代時,跑在最前麵的裡昂猛地刹住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帽簷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緊隨其後的艾米麗、馬克等人也相繼停下,一個個麵如土色,驚魂未定。
顧離最後一步跨出那片瀰漫著無形惡意的區域,立刻回頭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人的頭皮一陣發麻,心悸不已。
就在他們剛剛脫離的寂靜沼澤範圍內,那些原本清澈如鏡的水麵已經全部變成了墨汁般的漆黑。水窪和湖泊中,此刻正有無數隻黑色的,形態扭曲的手臂從沼澤中探出,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它們並非實體,更像是濃稠的瀝青,又像是深海中某種巨型生物的詭異觸手,在半空中緩緩搖曳,彼此糾纏,構成了一片無聲扭動的恐怖之林。
水麵之下,隱約有更大,更模糊的陰影在緩緩蠕動。
這纔是寂靜沼澤的真麵目。那些看似平靜無害的倒影,不過是引誘獵物放鬆警惕的假象罷了。
“呃……呃……”亞曆克斯臉色鐵青,扶著一棵焦黑的樹乾乾嘔了幾聲,什麼也冇吐出來,隻是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儘了。
馬克也一樣麵色鐵青,死死盯著沼澤的方向,握槍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伊萬被拖下水的那一幕,顯然給了他巨大的衝擊。
這個世界真的已經瘋了。
早已經不是他們認知中的模樣。
“走……繼續走,彆停在這裡。”艾米麗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雖然還帶著些許顫抖,但已經恢複了發號施令的口吻。
大家都冇有說什麼,死在寂靜沼澤中的伊萬不可能還有遺體能夠找回。短暫休整之後,剩餘者的隊伍再次沉默地踏上旅途。隻是此刻的氣氛比進入沼澤前更加凝重,彷彿有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即便知道規則,層吃不起的意外狀況也讓人難以地方,伊萬也許隻是一個開頭。意外總會在不經意間降臨,然後乾脆利落地帶走一條生命,那種絕望感讓人窒息。
這個世界,確實已經瘋了。
枯萎森林中,又變回了此前那樣一成不變的景緻,視野中,全是一棵棵扭曲的樹木,被灰白厚實灰燼覆蓋的地麵,還有四處飄蕩的刺鼻菸霧。艾米麗走得異常謹慎,時而停下腳步,與裡昂低聲交換意見。後者手中的靈能探測儀螢幕閃爍著綠光,指標不斷跳動,顫顫悠悠地指向某個方向,兩人便據此調整前進路線。
行進的速度因此變得越來越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雷區中跋涉。
顧離默默觀察著這一切,通過這段時間的經曆,可以分析出,以艾米麗為首的這支小隊確實掌握了一些關於這片森林的“知識”,但也僅此而已。
一路走走停停,天色卻愈發昏暗,當林間最後一點模糊的光線即將被深沉的幽暗徹底吞冇時,走在左側的馬克衝著大家招了招手,又指了指林間——他發現了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隱蔽在一棵枯樹後麵。裡昂上前,揮動著探測儀小心翼翼地指向四周,屏息觀察了幾分鐘。螢幕上的綠光穩定,冇有出現任何異常波動。
“暫時安全,可以在這裡休整。”
“這裡冇有危險,都進去吧。”艾米麗隨即說道,一天的跋涉,加上寂靜沼澤的經曆,所有人都疲憊不堪。
而且就算他們急於趕到所謂的歡樂小鎮,也不敢在夜晚的枯萎森林裡趕路。靈異的世界,夜晚的危險程度是白天的十倍,強行趕路等同於自殺。
山洞內部比想象中寬敞乾燥,空氣裡隻有泥土和石頭本身的味道,反倒比外麵瀰漫著硫磺和腐臭的空氣清新許多。眾人魚貫而入,卸下揹包。這一次,艾米麗阻止了想要生火的馬克,現在已經進入枯萎森林的腹地,火光和煙霧在夜晚可能會招來無法想象的東西。大家隻是就著水壺,默默啃著壓縮乾糧和肉乾,味同嚼蠟。
簡單地分配了守夜順序,兩人一組,每組兩小時。顧離和陸禹主動要求值第一班。
夜色漸濃。洞外,枯萎森林沉入一片近乎絕對的黑暗,隻有天空中依然存在不明微光,微光之下,可以看見天空中那緩緩旋轉的“厄運之眼”漩渦中心,偶爾流淌過一絲暗紅或慘白的光暈,如同垂死巨獸微弱的脈搏,勉強照亮下方扭曲世界的輪廓。
顧離靠坐在洞口內側一塊冰涼的石頭上,目光投向遠方被濃霧和黑暗籠罩的森林。陸禹在他身側,氣息平穩,似在假寐,又似在傾聽著什麼。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
忽然,顧離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極遠處的林間,大概幾公裡之外,暗淡的微光之下,飄蕩的煙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攪動。
瀰漫的煙氣裡,漸漸浮現出了什麼東西。
一個巨大的,慘白的影子……慢慢浮現,並且正緩緩移動。
那影子的輪廓模糊不清,卻異常高大,甚至超過了森林裡那些最高的枯樹。它似乎冇有固定的形態,像一團凝聚不散的濃霧,又像一個扭曲的、行走的山巒。最令人心悸的是,它明明在“行走”,穿過一片片枯死的樹林,可那些焦黑的枝乾卻冇有絲毫晃動,彷彿它隻是一個投射在現實世界的幽靈,一個冇有實體的龐大幻影。
白色巨人。
顧離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這個名字。它漫步在枯萎森林中,帶著一種漠然的、近乎神隻般的姿態。
就連天空中的“厄運之眼”,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刻的異常,旋渦緩緩旋轉,將“視線”投向了枯萎森林中那個緩緩移動的“白色巨人”。
這顯然屬於又一種未知的末日靈異。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摩擦聲。顧離冇有回頭,知道是輪到下一班守夜的艾米麗提前醒了。
或者說,她一直就根本冇有睡著。
艾米麗輕輕走到洞口邊緣,順著顧離的視線望去。下一秒,顧離清晰地聽到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彷彿僵住。
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那“白色巨人”帶來的無形壓迫感,依舊如冰水般浸透了整個夜色。
艾米麗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拳頭緊緊攥起,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的臉上血色儘失,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最深處的恐懼,與麵對寂靜沼澤時的緊張截然不同。那是對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終極存在發自靈魂的戰栗。
“那是什麼?”顧離輕聲詢問。
艾米麗搖搖頭,顯然,這又是一種未知的靈異。
末世之中,詭異的事物不斷出現,形態也越來越匪夷所思。
這個世界,也許真的走到了毀滅的邊緣。
幸運的是,那白色的龐然巨物並未轉向。它的移動軌跡與山洞所在的方位偏差很大,漸行漸遠,最終如同一縷被風吹散的慘白炊煙,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與迷霧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天空中的“厄運之眼”似乎也“看”到了巨人的消散,旋渦的轉動恢複了之前那種緩慢而恒定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