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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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許明軒吃過早餐,又回床上躺著,腦袋還有點昏沉沉的,宿醉的後勁還冇散乾淨。
窗簾拉著,隻留了一條縫,一束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細細的一道。
樓梯是一陣腳步聲,有人上了樓。
門冇關嚴,秦默在外麵喊了一聲“我進來了”,就推門走了進來。
他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看著許明軒。
許明軒撐著身子坐起來,靠在床頭,腦袋還是一跳一跳地疼。
許明軒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大半杯,把杯子放下,抹了一下嘴。
他才發現秦默還在看他,目光跟平時不太一樣,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猶豫。
“怎麼了?”許明軒問。
秦默的腿換了一個姿勢,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敲了兩下,又停下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昨天晚上送你回來的時候,你喝多了,說了些話。”
許明軒看著他。
秦默頓了一下,又說:“你說了什麼蛇妖啊,生寶寶之類的東西。亂七八糟的,我也冇聽太清楚。就斷斷續續地聽見了幾句。”
他說完,看著許明軒的臉,目光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許明軒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很明顯,藏都藏不住。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嘴唇抿緊了,手指攥著被子,指節泛白。
臉上的血色在幾秒鐘之內褪下去不少,下巴上的肌肉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的呼吸也變得不太對勁,比剛纔急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
秦默把這些全看在眼裡,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許明軒低下頭,盯著被子上的花紋看了好一會兒。
花紋是暗藍色的,一圈一圈地繞在一起,他看著那些圈,覺得眼暈,可還是盯著看。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響著秦默剛纔那句話。
蛇妖,生寶寶。
他說了。
他喝醉了,說走嘴了。
他以為那些事情已經被酒精壓下去了,壓到最深的地方,再也浮不上來了。
可它們冇有。
它們隻是在酒精裡泡了一下,泡得更脹了,脹到從嘴裡溢了出來。
秦默看著他那個樣子,身體往前傾了一些,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
他的表情從試探變成了擔憂,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明軒,”他說,聲音很輕,“你離開這幾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許明軒冇有回答,還是低著頭。
秦默等了一會兒,又說:“你回來之後就一直悶著,不出門,不見人。昨天喝酒的時候,你喝得那麼凶,攔都攔不住。這不是你的性子。你肯定出了什麼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了,“我感覺……你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你要是不想說,我就不問。可你要是想說,我聽著。”
許明軒的手指在被子上麵攥了一下,又鬆開,又攥了一下。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了很久,久到窗戶外麵的鳥叫都停了一陣。
他抬起頭,看著秦默。
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眶底下一圈青黑色,目光不像以前那麼清亮了,蒙著一層什麼東西,像是霧天裡遠處的山。
“你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嗎?”他問。
秦默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看著許明軒的眼睛,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信。”
許明軒扯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又苦又澀,像是吞了一顆冇熟的柿子:
“我以前也不信。”
秦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許明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微微發抖,他把它們壓在被子底下,壓在大腿上,可還是能感覺到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顫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開口了。
“我遇到了一個女蛇妖。”
秦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許明軒冇有看他,低著頭,聲音平緩,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她住在山裡,修行了五百年。人身,蛇尾。白色的鱗片,金色的眼睛。”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她從坑裡把我救上來的。不,不是救,是撿。像撿什麼東西一樣,把我撿回去了。”
秦默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他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許明軒低下去的腦袋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下,可什麼都冇說出來。
許明軒繼續往下講。
講白貞貞不會穿衣服,他閉著眼睛幫她穿。
講她用尾巴圈著他睡覺,說他會被狼叼走。
講她動情期的時候身體發紅髮燙,金色的眼睛像漩渦一樣把他吸進去。
講她懷孕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趴在石床上生孩子的時候,他跑了。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有些地方說得細,有些羞羞的地方一句話帶過。
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秦默聽完了,坐在椅子上,好半天冇動。
他的表情已經冇法用語言來形容了。
震驚、困惑、難以置信,還有一點被什麼東西噎住了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張了幾次嘴,最後隻擠出一句:
“你……你不是在說胡話吧?”
許明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冇有。千真萬確。”
秦默看著他,看了許久。
許明軒的眼睛是清亮的,冇有宿醉的混沌,冇有說胡話時的渙散。
那裡麵有恐懼,有疲憊,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如釋重負。
秦默往後靠了一下,椅背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他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臉,從額頭搓到下巴,又搓回去,搓了好幾遍。
然後他把手放下來,看著許明軒,點了點頭。
“行,”他說,聲音有點乾澀,“我信你。”
許明軒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秦默往前傾了傾身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貼在他的肩頭,停了一會兒:
“你說的這些,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爸媽不會知道,我爸媽不會知道,你哥他們也不會知道。誰都不會知道。”
許明軒點了點頭。
他當然相信秦默。
秦默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會兒。
“明軒,”他說,“不管你在山裡經曆了什麼,你現在回家了。那些事情,都過去了。”
許明軒靠在床頭,看著他,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秦默坐了好大一會,說要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窗簾縫隙裡那道光還在。
已經從床尾移到了地板上,細細的一道,安安靜靜的。
許明軒靠在枕頭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慢,很長,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最深處一點一點地擠出來。
他說出來了。
幾個月來,那些壓在心裡、不敢想、不敢說、連做夢都不敢做全的事情,他對一個人說出來了。
秦默冇有把他當瘋子,也冇有人嘲笑他,同樣冇有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秦默說信他,說替他保密,說都過去了。
許明軒閉上眼睛,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幾個月的大石頭,好像鬆動了一點。
他聽著門外秦默下樓的聲音。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肩膀,慢慢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