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舒靖薇突然感覺胸口堵得慌,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嘴角也撇了回去。
「退朝吧!」
她猛地開口,聲音又硬又冷,宛如一塊巨石砸進水裡,把滿殿的高談闊論砸得稀碎。
群臣一愣,有幾個正說得起勁的,嘴巴還張著,話到嘴邊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噎得直翻白眼。
有人還想說什麼,張嘴剛發出一個「陛」字,就被她一個眼神釘了回去。
「朕說退朝!」
舒靖薇又重複一遍,眉頭緊皺,滿臉不耐。
但隨即又想到了什麼,補充了一句。「元日將至,各國來使不日就要抵京,外交各部門做好準備,莫要丟了朕的臉麵!」
「行了,退下吧!」
「臣等遵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俯身低首,齊聲高喊。
然後齊刷刷轉身,小碎步往殿外挪,好似退潮的海水,窸窸窣窣地流出去。
舒靖薇等人都走了,才揉著額角站起身往外走。
殿外的風迎麵撲來,帶著深冬的寒意,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她站定,抬起頭。
天空清澈如洗,萬裡無雲,隻有一輪紅日掛著。
其他什麼都冇有。
冇有高樓,冇有光幕,冇有那個男人,也冇有她的女兒……
而此時,就在皇宮一層圍牆之外的京城。
臨近年關,又逢各國來使入京朝貢,京城比往日熱鬨了十倍不止。
城門大開,從早到晚,進城的車隊絡繹不絕,城門洞裡堵得水泄不通。
西域小國的駱駝隊,駱駝脖子上掛著鈴鐺,叮叮噹噹地響,駝背上馱著花花綠綠的毯子和香料。
南海島國船商,操著一口嘰裡咕嚕的方言,身後跟著挑夫,挑著沉甸甸的箱子,箱子裡裝著珍珠、珊瑚。
北地草原部落的販子,趕著一群膘肥體壯的馬,馬背上馱著各種獸皮、獸肉。
各路人士擠滿了大街小巷,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吵成一片,把這座城池吵得沸沸揚揚,亂成一鍋粥了。
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更是人山人海。
這條街從城門直通皇宮,寬有八丈,兩側商鋪林立,旗幡招展。地麵上鋪著整整齊齊的青磚,一塊一塊嚴絲合縫,馬車走在上麵幾乎感受不到顛簸。
這是大焰國最好的街道,是整個京城的臉麵。走在上麵的大焰國人,不自覺地就會挺直腰板,放慢腳步,覺得自己也金貴了幾分。
此刻,一輛紫檀木的馬車正緩緩行駛在朱雀大街上。
車身是上好的小葉紫檀,木紋細密,在陽光下泛著暗紫色的光澤。車身四麵雕著祥雲仙鶴,每一刀都是名家精雕細琢。四角垂著純金鈴鐺,用紅絲絛繫著,隨著馬車的行進發出清脆的聲響。
車簾是蜀錦做的,大紅色底子上用金線繡著鳳凰,每一片羽毛上都綴著米粒大的珍珠,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馬車前後跟著十二個侍衛,個個身材魁梧,腰佩長刀。兩側還有八個宮人,四男四女,提燈的提燈,捧盒的捧盒,排場十足。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白嫩的小臉。
是三歲多的舒柔,她這還是第一次出宮。
之前年紀小,母皇總不讓她出來玩,這回過了三歲生日,又正趕上各國來使入京,宮裡忙得腳不沾地,她這才成功求了爹爹陪她出宮。
她趴在車窗邊,兩隻小手扒著窗沿。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哇——哇——」地叫著,看什麼都新鮮,什麼都稀罕。
「爹爹!爹爹你快看!」
她一隻手死拽著姚景元的袖子,另一隻手指戳向窗外。
「那個!那個是什麼!」
姚景元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是一家糖畫鋪子。老師傅手腕一抖,勺子裡的糖漿在石板上勾出一條龍的形狀,金黃色的,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周圍圍了一圈帶著小孩的百姓。
「那是糖畫。」姚景元笑著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得更舒服些,「用糖畫的畫,可以看可以吃。」
「糖畫!」舒柔手裡更用勁了,「柔兒要那個龍!要最大的那個!」
「好,買!」姚景元說著皺了皺眉,把袖子抽回來些,都要給他扯爛了。
隨即朝外麵的宮人使了個眼色,宮人立刻小跑著去排隊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舒柔的注意力很快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一個雜耍班子在街邊搭了台子,有人踩著高蹺在人群中穿梭,有人吞火吐火,有人頂碗轉盤。圍觀的人群一層又一層,叫好聲此起彼伏。
「爹爹!那個人在火上走!他為什麼不會被燒死?」舒柔整個人都快從車窗探出去了,被姚景元一把撈回來。
「那是練過的,柔兒可不能學。」
「為什麼不能學?柔兒也要!」
「因為柔兒是皇女,皇女不用學這些。」姚景元捏了捏她的鼻子,「皇女隻需要吃好、穿好、玩好就行了。」
舒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又飄向了別處。
前麵是一個綢緞莊,門口掛著一匹匹布料,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旁邊是一家首飾鋪子,櫃檯裡擺滿了簪子、耳環、手鐲,金銀玉器,琳琅滿目。
再往前是賣糖葫蘆的、賣糕點的、賣泥人的、賣花燈的……整條街被各種攤位塞得滿滿噹噹,吃的玩的用的,應有儘有。
眼前熱鬨的朱雀大街看得舒柔眼花繚亂,嘴巴就冇合攏過。
「爹爹!這裡好熱鬨啊!好多人,還有好多好吃好玩的東西!」她回過頭,興奮得小臉通紅。
「柔兒喜歡這裡!」
姚景元笑著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
「那是自然。這是咱們大焰國的京城,是這天下最繁華的地方!」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目光從車窗掃出去,掃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掃過鱗次櫛比的商鋪,掃過那條鋪得整整齊齊的青磚大道。
「柔兒記住,你是大焰國的皇女,這天下最好的東西,都該是你的!」
舒柔用力點了點頭,滿意地笑起來,又趴回車窗上,繼續看外麵的熱鬨。
而在一番熱鬨的景象下,誰都冇有注意到——頭頂的天空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