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讓你找的人,找得怎麼樣了?」舒靖薇繼續問,鳳眸如刀,劈向下麵跪著的人。
張崇額頭上的汗珠終於撐不住了,順著鬢角滾下來,砸在金磚上。
「回…回陛下的話……」張崇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顫。
「臣又帶人搜遍了京城方圓八百裡,所有山林、村落、廟宇、驛站……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個底朝天,確實……確實冇有發現大皇女和那妖人的蹤跡……」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了,如同蚊蠅在嗡鳴。
「八百裡冇有,那就一千裡!」
舒靖薇的手指猛地停住了,死死地攥住了扶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指節泛白,青筋都從手背上凸起來。
「朕說過!掘地三尺也要給朕事頂下迴蕩,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你,聽明白了嗎?」
這句話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崩出來的,每個字都染著怒氣。
「臣…明白!」
張崇重重地叩首,額頭砸在金磚上,「咚」的一聲悶響。
舒靖薇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佇列裡另一個人身上——沿海製置司孔令。
他正縮在人群裡,恨不能把自己藏進同僚的影子裡去。
「沿海區縣搜查的如何?」
孔令聽聞這句話,又感受到那能刺死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嚇得一個激靈,連忙出列。
他踉蹌了一步才站穩,撲通一聲跪下去,動作太急,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脆響,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卻連揉都不敢揉。
「回…回陛下!」他的聲音尖細,宛如被人掐住了脖子,「臣已命沿海各郡縣逐一排查,所有漁村、港口、海島,連礁石縫都冇放過……那妖人…那妖人確實不曾出現在沿海一帶……」
他說到最後,字句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不曾出現!!?」
舒靖薇的聲音陡然拔高,直直地紮進大殿的穹頂,差點把屋頂掀翻。
冕冠上的十二道旒珠劇烈晃動起來,白玉珠相互碰撞,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脆響。
「一個大活人,帶著一個孩子,說消失就消失了!?連個人都找不到,朕養你們何用!!」
「陛下息怒!」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跪了一地。笏板碰在金磚上,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舒靖薇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龍袍胸前的五爪金龍隨著她的呼吸不停鼓動著。
她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天幕上的畫麵——那些比山還高的樓,那些不用馬拉自己會跑的鐵盒子,那些金黃色的糧食,那滿滿一大杯的純牛乳,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世上,真的有那種地方嗎?
這個念頭像一條蛇,悄無聲息地鑽進她的腦子裡,盤踞著,吐著信子。
她渾身一僵,牙關咬緊,把這條蛇活生生地掐死在那裡。
不可能!
絕不可能!
她是皇帝,是天子!
承天命,禦四海,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
這世上若有那樣的地方,她怎麼可能不知道?怎麼可能從未聽說過?
定是那妖人的障眼法,定是!
那都是假的,全是假的,是鏡花水月,是海市蜃樓,是上不得檯麵的幻術。
她在心底翻來覆去地唸叨著這幾句話,像是在唸咒,又像給自己洗腦。
半晌,她睜開眼睛。
方纔那一瞬間的失態已經不見了,她開口道,「給朕繼續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臣……遵旨!」
地上的張崇和孔令齊聲應道,語氣裡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們磕了頭,爬起來,退回到佇列裡,腿肚子還在打顫。
這時,佇列裡走出一個人。
是大理寺卿程硯。
「陛下,臣有一言。」
舒靖薇看了他一眼,眼睛微眯,「說。」
程硯直起身,捋了捋鬍鬚,不緊不慢開口,「陛下,距離上次天幕出現,已經過去一月有餘了。」
一月有餘。
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麵,在文武百官心中盪起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是啊,一個多月了。
自打那天天幕熄滅之後,就再冇有亮起來過。
第一個七日到來時,許多百姓甚至一些大臣都在偷偷看天,等那光幕再次出現,等那個叫林燁的男人再帶著大皇女出現在天上。
可第一個七日過去了。第二個七日過去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七日,都過去了。
天幕冇有再亮起來。
慢慢地,仰頭看天的人少了,茶樓酒肆裡議論的聲音小了,官府派出用以鎮壓妄議百姓的兵力也越來越少,直到最後消失。
街頭巷尾的傳說在官府的影響下從「神仙下凡」變成了「妖術被破」。
再後來,人們該種地的種地,該做買賣的做買賣。
日子照常過,好像那場天幕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
程硯的聲音繼續響起。「臣以為,那妖人自上次之後便再無音訊,想必是妖力已然耗儘,支撐不起天幕了。天幕不再現,不正說明此乃妖術邪法,終有儘時?」
他說完,微微抬了抬下巴,花白的鬍鬚翹了翹,眼角帶出一點得意,為自己的聰明機智而得意。
程硯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低低的附和聲。
「程大人所言極是!」
「妖術邪法,終不能長久!」
「那林燁怕是已經遭了反噬,自顧不暇了。」
「一個多月不露麵,想必是再也不敢來了。」
附和聲越來越多,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一波接一波。
舒靖薇坐在龍椅上,聽著那些聲音,嘴角終是微微翹起。
程硯說的有道理。
天幕一個多月不出現,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證明那不過是妖術,是障眼法,是上不得檯麵的把戲,是鏡中花水中月,一戳就破。
那個林燁,或許真的已經妖力耗儘了。或許已經死了。或許躲在哪個山洞裡苟延殘喘,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至於小兜子——
小兜子……
想到之前天幕上那個對著各種冇見過的美食大快朵頤的孩子,舒靖薇的眼底閃過一絲不甘。
她的女兒,憑什麼對一個外人撒嬌依賴?憑什麼在那個妖人麵前笑得那麼開心?憑什麼從來不提起她這個母親?
如果那個地方是真的,那些吃的是真的,她為什麼不讓林燁把自己也帶去?
真是跟她那個爹葉凡一樣不知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