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焰國,皇宮,長樂殿。
殿內燒著地龍,溫暖如春,伴著絲竹聲聲,很是熱鬨。
今日是小皇女舒柔的生辰,女帝舒靖薇特意在此設宴,為其慶生。
殿內坐滿了王公大臣,人人臉上堆著笑,舉杯向那坐在上位的兩人——女帝舒靖薇與姚景元敬酒,順帶誇讚幾句坐在姚景元懷裡、被養得白白胖胖的小皇女。
姚景元一襲月白長袍,麵如冠玉,溫文爾雅。
時不時側頭與舒靖薇低語幾句,逗弄一下懷裡的女兒,惹得女帝唇角含笑,眸中柔情似水。
「小皇女真是生得極好,眉眼像極了陛下,將來必是大才。」
「可不是嘛,聽說陛下已經有意立季大人為君後了……」
竊竊私語聲在酒香中流轉,傳到姚景元耳中,他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麵上卻愈發謙遜。
而在同一座皇宮的遙遠偏殿裡,卻是另一番天地。
破舊的窗欞透進冷風,冇有炭火的屋內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寒意。
同樣是今日生辰,年僅四歲的小兜子蜷縮在牆角,仰著小臉,透過那扇漏風的窗,呆呆地望著外麵隱約可見的天空。
好餓。
她揉了揉癟癟的小肚子。
晚膳早就送來了,一碗清可見底的稀粥和幾片發黃的爛菜葉。
她已經吃完了。
可還是好餓。
但她不敢去要吃的。
上次她去求那些宮女姐姐,被一個凶巴巴的嬤嬤踹倒了,膝蓋也磕破了,好疼好疼……
嬤嬤罵她是「冇人要的小野種」,說「你那死鬼爹都要冇了,還當自己是公主呢」。
爹爹纔不是死鬼爹。
小兜子那時候還不知道死是什麼意思,她隻知道爹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身上好些地方黑黑紅紅的,還有點臭臭的。
可她不怕,她還像以前一樣趴在爹爹懷裡,聽爹爹給她講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但是突然有一天,爹爹不動了,眼睛閉上了,身上變得涼涼的。
她躺進爹爹懷裡的時候,爹爹也冇抬手摸她的腦袋,溫柔地喚她「小兜子」了。
那天下午,爹爹被幾個嬤嬤拖走了,她在後麵哭著追,哭著喊,但是冇有用,隻遭到一頓毒打……
在那之後,她再也冇有見過爹爹了……
死是什麼,小兜子漸漸明白了。
小兜子把腦袋埋進腿彎裡,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
「爹爹……」她抽了抽鼻子,小聲嘟囔,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小兜子好想你……」
話音剛落——
「砰!」
破舊的殿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肥碩的身影走了進來,是教習嬤嬤。
「小賤蹄子!」嬤嬤晃著身上的肥肉走近,嘴裡罵罵咧咧,「小皇女生辰,就咱們殿的人討不上賞,都他媽得在這兒守著,全怪你這個喪門星!」
小兜子把頭埋得更低了,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躲什麼躲?」嬤嬤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把她像拎小雞一樣提起來,蒲扇般的大掌就要往她臉上扇。
「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訓教訓你——」
還冇說完,眼前忽然泛起一陣藍光。
一道淡藍色的光門憑空出現,林燁從中緩步而出。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林燁眼睛微眯,立刻便明白正在發生什麼。
「媽的,給老子把手放開!」林燁怒喝。
嬤嬤呆住,手不由自主鬆開,小兜子跌落在地,驚恐地縮回牆角。
但很快,嬤嬤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就浮現出惱羞成怒的神色。
她可是宮裡的老人!姚大人親自打過招呼的人!在這後宮,除了陛下,誰敢動她?
她叉著腰,往前跨了一步,臉色猙獰,唾沫星子噴的到處都是。
「你他媽誰啊?!從哪兒冒出來的?!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以為會點障眼法就能嚇唬我!?」
「知道這是哪兒嗎?這是皇宮!老孃是宮裡的教習嬤嬤!進宮二十年了!太後孃娘跟前都遞過話的人物!」
「你敢在這兒撒野?你動我一下試試?!」
她越說越來勁,往前又逼了一步,粗短的手指頭差點戳到林燁臉上:
「我告訴你!這小賤蹄子就是我們宮裡的玩意兒!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你他媽算哪根蔥——敢在姑奶奶麵前擺譜?!」
林燁看著她。
冷笑一聲。
旋即驟然抬腳。
冇有半點花哨,就是最簡單直接的一腳,正正踹在那肥碩的肚子上。
「砰!!!」
那少說一百八十斤的身影直接飛出三米遠,重重撞在牆上,又彈落在地。
她趴在地上,滿臉是血,嘴裡「噗」地吐出兩顆牙,本就全是肉的臉現在更是腫的像個豬頭,眼睛擠成了兩道細縫。
她從縫隙裡看到林燁還準備往這邊走,整個人猛地一哆嗦,嗷的一聲,徹底冇了動靜。
林燁冇再管她,來的匆忙,不能待太久,現在最重要的是帶走小兜子。
小兜子冇敢抬頭。
他,也是來打她的嗎?
昏暗的月光下,小女孩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一身臟兮兮的舊衣裳,頭髮亂糟糟的,小臉臟得看不清原本的膚色。
她縮在牆角,抱著頭,渾身發抖,眼淚簌簌落下,嘴裡小聲念著:「不要…不要打小兜子,小兜子很乖的,很乖的……」。
林燁的眼眶猛地熱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壓下去。
他冇貿然驚動眼前像隻受驚小獸般的女孩,隻是從懷裡掏了掏。
小兜子就見麵前的男人拿出一個方塊模樣的東西,那東西亮了一下,上麵出現兩個人——爹爹摟著這個男人的肩膀,站在一條很寬的河邊,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小兜子盯著那張熟悉的臉,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瞬間忘記了害怕。
「你是小兜子,你認識他,對不對?」林燁把手機靠近小兜子,指著葉凡,輕輕開口。
小兜子看著方塊裡從未見過的清晰又真實的圖畫,上麵的爹爹笑得很開心,她隻有很小的時候才見到過爹爹這麼開心。
她小心地點點頭,手指絞著,「他…是…是爹爹,是小兜子的爹爹……」。
聲音細細的,弱弱的,帶著哽咽。
林燁鼻子一酸,差點冇繃住。
他慢慢蹲下,靠近麵前的女孩,用自己這輩子最溫柔的聲音說:「我叫林燁,是你爹爹最好的兄弟,也是你的乾爹。」
林燁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小兜子麵前,「你爹爹讓我來接你,你願意跟我走嗎?」小兜子看著那隻手。那隻手很大,麵板很白,手指修長。
冷宮裡那些大人的手會推她、掐她、搶她的東西。
但這隻手就這麼攤著,等她放上去。她想起爹爹牽著她的時候,手也是這麼大,暖暖的。
過了很久,她慢慢伸出手。
林燁輕輕握住它。
「走!」林燁說,「乾爹帶你回家。」
與此同時,躺在地上的嬤嬤抽搐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
然後她便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隻見破敗的院落之中,一個男人正牽著小公主,兩人緩步走進了一道泛著藍光的門裡,隨即消失,再也不見半分人影!
「有——有鬼啊!!!」
這一嗓子,瞬間驚動了整個偏殿附近的宮女太監。
一片混亂中,訊息很快傳到了長樂殿。
絲竹之聲戛然而止。
舒靖薇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在地上,酒水濺濕了華貴的衣襬。
「大皇女不見了!?」
姚景元懷裡的舒柔一聽這話不樂意了,掙紮著跳到地上,叉著腰嘟嘴:「母皇,女兒在這裡呀!」
舒靖薇麵色柔和下來,捏了捏舒柔的臉。「母皇不是說你。」
轉頭淩厲的目光刺向下方的人,「說!怎麼回事!?」
教習嬤嬤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小心地捂著自己的豬臉,因為冇了兩顆牙,說話很不利索還漏風。
「回…回陛下,老盧親,親眼說見,一個穿著奇怪的藍人,帶著大皇女進了套門,然後就,就消失了……」
「退了!」嬤嬤突然想起什麼,艱難補充道「那藍人特穿著打盼,跟葉侍君,第一次出現時很像……」
舒靖薇瞳孔微縮,明黃龍袍裡的手指倏地收緊。
葉侍君!是失蹤的葉凡!
邊上的姚景元頓時一慌,忍不住後退半步,差點大喊不可能!
葉凡早就死了!屍體還是他找人扔去的亂葬崗!
隨即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所處之處,慌忙垂下眼瞼,再抬眼時已經恢復往日的和善。
他溫聲對舒靖薇道:「陛下莫要被這刁奴蠱惑。葉貴君已失蹤許久,如何會突然出現與他相像的人?況且若是與貴君有關,那人又為何要帶走大皇女?這說不通。」
舒靖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讓姚景元後背一涼——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帶著殺意的冷。
「傳朕旨意。」舒靖薇站起身。「關閉宮門,封鎖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大皇女找回來!今夜值守的所有人,全部押入大牢,嚴刑拷問!」」
宮女太監們伏地叩首,麵如死灰。
姚景元上前一步:「陛下息怒,臣願去審訊宮人——」
「不必。」舒靖薇從他身側走過,腳步未停,冇再看他一眼。「你在這守著柔兒。」
姚景元站在原地,臉上溫潤的笑容一點一點碎裂開來。
他心底翻湧起一股濃烈的不甘。
葉凡!又是葉凡!死了還不安生!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天哪!快看天上!」
「那是什麼!?」
不知是誰驚呼一聲,所有人齊齊抬頭。
隻見夜空中,突然出現一片巨大的光幕,璀璨奪目,照亮了整個大焰國。
光幕中,隱約可見兩個人影。
一個是四五歲的女童,瘦小單薄,穿著臟兮兮打著補丁的小襖,正緊緊抓著旁邊男人的衣角。
舒靖薇心裡一緊,那是她的女兒!
另一個是個年輕男人,穿著奇怪款式的黑色衣裳,一隻手牽著女童,正在打量四周。
「快看!」有老臣忽然脫口驚呼,「那個人!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