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焰國。
宮學設在皇宮東側,獨佔一進寬敞肅穆的院落。
青磚鋪地,飛簷鬥拱,朱紅廊柱透著皇家的威嚴。
這裡的環境無疑極為氣派、考究,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皇室教育的尊貴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但同時存在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嚴肅、冰冷和無處不在的、苛刻到極致的規矩。
舒柔,大焰國最尊貴的皇女,此刻坐在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卻並非是優待,而是為了方便講台上夫子的“特別關照”。
她年紀最小,身量不足,坐在寬大的椅子上,雙腳甚至夠不到地。
授課的是一位年過花甲、曾官至翰林院掌院學士、以古板嚴苛著稱的老儒生。
他手持一把厚實沉重的紫竹戒尺,用毫無波瀾、乾澀嘶啞的聲音,逐字逐句地講解著《論語·學而篇》。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唸完,戒尺“啪”地一聲,敲在舒柔麵前的紫檀書案邊緣,發出沉悶而極具威懾力的響聲。
“皇女殿下,此句何解?背與老夫聽。”夫子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錐子,釘在舒柔臉上。
舒柔腦子裡嗡嗡作響。
夫子嘴裡噴出的那些拗口的字句,那些冗長的講解,好似一陣風從她耳邊刮過,什麼都沒留下。
什麼這個“乎”那個“乎”,她完全無法理解,更別提記住。
她隻感到椅子堅硬,衣服厚重,夫子的目光讓她如坐針氈。
她忍不住抬頭,臉上浮現出委屈巴巴的神色,哽咽道:“夫子,我……我沒記住……”
這招曾經對姚景元無往不利,然而,這次她註定失算了。
“沒記住?!”夫子完全不為所動。
花白的眉毛陡然豎起,老臉一沉,手中戒尺揚起,“伸手!”
舒柔嚇得渾身一抖,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夫子,我再聽一遍,我……”
“啪!”
戒尺帶著破風聲,毫不留情地重重落在她剛剛伸出桌麵一點點的指頭上!
瞬間,白皙嬌嫩的手指變得紅腫,火辣辣的劇痛讓她“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不許哭!”夫子厲聲喝道,震得其他孩子也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
殊不知他心裡也是暗自叫苦。
陛下有旨,三日之期,大皇女若是背不會,他的項上人頭不保啊!
他已經顧不得對皇女的畏懼與敬重了。
必須得在三日內,讓她背下來!
想著,戒尺再次敲在案上,嚇得舒柔哭聲一滯。
“繼續背!背不出來,今日便在此處背到天黑!不許用膳,不許休息!何時背會,何時離開!”
舒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又疼又怕又委屈。
她下意識地,眼淚模糊的視線,忍不住飄向那高高的窗戶——
她看到了光幕裡,那個明亮得刺眼的“城堡”,那些穿著漂亮衣服、笑得無憂無慮的孩子。
看到了那個她厭惡又嫉妒的小乞丐!
她正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和別的孩子一起搭著彩色的木頭塊,小臉上掛著純粹的快樂笑容。
一個漂亮溫柔的女夫子蹲在她身邊,笑著和她說話,最後還摸了摸她的頭!
她居然還敢舉手,走到前麵,回答了一個問題,然後所有人都在為她鼓掌,那個女夫子還誇她“真棒”!
憑什麼?!
舒柔猛地扭回頭,死死瞪著眼前攤開的、散發著陳舊墨味的《論語》。
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紅腫的掌心,掐得生疼,卻比不上心頭那瘋狂燃燒的嫉妒和怨恨的萬分之一!
憑什麼那個冷宮裡爬出來的小雜種,那個連給她舔鞋底都不配的賤種!
可以在那麼漂亮、那麼好玩的地方,被那麼溫柔地對待,可以和那麼多孩子一起玩,可以被所有人誇獎?!
而她,大焰國最尊貴、最應該擁有一切的皇女!
卻要在這個冰冷得像棺材一樣的大殿裡,穿著這身沉重醜陋的衣服!被一個老棺材瓢子用戒尺打手!背這些根本看不懂、也不想懂的破書!
背不出來就不許她吃飯,不許她休息!
都怪姚景元!那個廢物!一點用處都沒有!
還有母皇!她為什麼對自己這麼狠心!?
為什麼不能像那個林燁對那個小乞丐那樣,對自己好一點點!?哪怕一點點!
怨恨宛如藤蔓,在她稚嫩卻扭曲的心田裡瘋狂滋長、纏繞,勒得她幾乎窒息。
對舒靖薇,對姚景元,對眼前這個凶神惡煞的夫子,還有對天幕上那個過著神仙日子、笑得刺眼的小兜子,她都恨!
恨得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心不二用!殿下又在神遊何處!?”夫子再次發出的厲喝和戒尺敲擊案麵的巨響,將舒柔拉回了現實。
她渾身一顫,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論語》的書頁上,將那古老的墨字暈染開,如同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緒。
……
太和殿廣場。
舒靖薇高坐龍椅,姚景元坐在下首。
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冰冷而脆弱的平靜,但目光都緊鎖著天幕。
舒靖薇看著天幕上小兜子開心地融入集體、被鼓勵、被讚美,看著她臉上那毫無陰霾、充滿活力的笑容,看著她身處的那明亮、自由、充滿尊重的環境……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摳著龍椅扶手上冰冷的金龍雕刻,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她不要了的女兒,還可以上這麼好的學校、過這麼好的生活!?
她不由想起自己的童年。
因為母族勢弱,她在宮裡是最不受待見的皇女。
其他皇子皇女有漂亮的玩具和新衣,她沒有。
他們可以跟著大儒學習,她隻能撿他們不要的舊書。
他們成群結隊地玩耍,卻從來不會帶上她,甚至還會故意捉弄她。
把泥巴丟在她的裙子上,搶走她好不容易得來的點心,然後跑去父皇麵前告狀,說是她先動的手。
而父皇,也從來不會聽她辯解,隻會斥責她“不安分”、“惹是生非”。
她所有的快樂,都來自於將那些曾經欺負過她的人——
一個一個!
踩在腳下!
看著他們恐懼、哀求的樣子。
那便是她覺得最快樂的時候了。
她從未體會過,天幕上那種純粹的、平等的、充滿善意的溫情。
一股混雜著酸澀、暴戾、以及一種更深層空虛的情緒,在她胸中劇烈翻騰。
天幕上小兜子的笑容越燦爛,那明亮溫馨的畫麵越美好——
就越發像一麵鏡子,照出她自己過往人生的蒼白、扭曲。
以及如今坐在這至高權位上卻依然無法給予、也無法獲得的某種溫暖。
這讓她感到極度不適,渾身如同有刺在紮一般。
不!
她猛地掐滅這令她煩躁的念頭。
那林燁定是別有所圖!
如此嬌慣,無非是“捧殺”!
讓她在蜜罐裡泡得不知天高地厚,將來失去庇護,才會摔得粉身碎骨!
而且,那什麼幼兒園,看似美好。
但裡麵可都是達官顯貴家的孩子,從小耳濡目染,心思豈會單純?
小兜子那個蠢樣子,現在笑得開心,遲早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對,一定是這樣!
她等著看這虛假的美好破滅的那天!
舒靖薇用惡意的揣測武裝自己,試圖驅散心頭那不斷上湧的、陌生的刺痛感。
就在大焰國所有人都沉浸在天幕所帶來的美好景象時。
此時的大焰國邊關,有什麼卻在悄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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