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靖薇的後背一陣陣地發涼,心下恐懼不停滋生。
有人在暗處盯著她的命——這是所有帝王都不能夠忍受的禁忌!
正當她想不顧一切,舉全國之力,翻遍每一寸土地也要把葉凡和林燁挖出來,先下手為強時。
下方的佇列裡突然走出一個人。
是丞相蕭博。
他鬚髮花白,腰背微微佝僂,但步伐依舊還算穩當,從佇列裡邁出來,手持笏板,躬身行禮。
“陛下,老臣有一言。”
舒靖薇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陰鷙還沒有完全退去。“說。”
蕭博直起身,捋了捋鬍鬚,聲音不緊不慢,帶著文官之首的自信。
“天幕詭譎,妖人猖獗,攪動人心,實為我朝大患。”
他頓了頓,笏板在手中微微抬起半寸,“然方纔南海蠻夷口舌突發潰爛之事——老臣以為,應該並非妖法所致,更有可能是那林燁姦猾,刻意營造的假象!”
“假象?”舒靖薇眉頭微微一蹙。
她側過頭,目光自上而下落在蕭博花白的頭頂,那目光如有實質,激得蕭博後頸雞皮疙瘩起了一片。
但她沒有打斷他。
隻是微微點了點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蕭博深吸一口氣,繼續開口,“陛下您想,那林燁既能幻化出如此逼真的天幕虛影,可見其心思縝密,善於揣摩人心。”
他渾濁的眼珠轉了半圈,忽然慢了下來,語氣帶著一種抽絲剝繭般的分析意味“南海與大焰,氣候一濕熱一乾冷,相差何止千裡?南海之人驟然北來,水土不服、內火鬱結,口舌生瘡都是極常見的。那林燁定是算準了此事!”
他的聲音拔高了些,語氣愈發篤定,彷彿抓住了問題的關鍵:“他必是料定此番元節,會有南海商旅抵達京城!更料定那麼多人之中,必定會有體質稍弱、會誘發口舌之疾者!”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蕭博的聲音則愈發洪亮,花白的鬍鬚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故而,他先以妖術禁言那幾人在天幕上喧嘩,再趁其病發、眾人驚疑之際,發出那等威嚇之語,營造出是他施展懲戒的假象!此乃攻心之計,意在誇大其能,震懾我朝臣民,令我等心生畏懼,不敢深究其根底啊!”
最後一字落地,蕭博再次深深躬身。花白的頭頂在晨光裡泛著黯淡的光澤。
片刻後,他直起身,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絲銳利:
“陛下明鑒!若他真有隔空傷人於無形之能,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借區區口瘡立威?何須藏頭露尾,不敢以真身示人?”
他一字一頓:
“因此,老臣鬥膽猜測,那南海蠻子不過是恰逢其會,成了那妖人藉以恐嚇我等的工具!”
蕭博說完,微微抬起下巴,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輕輕顫動,一副洞察一切的從容模樣。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低低的附和聲。
“蕭丞相說得有理。”
“南海與大焰氣候確實相差極大。”一個武將模樣的官員捋著髯須點頭。
“上火是常理,老夫當年去嶺南赴任,頭一個月滿嘴都是泡。”
“那林燁不過是順水推舟,虛張聲勢罷了。”
白玉階上,舒靖薇緊繃的肩背線條,幾不可察地鬆緩了一分。
蕭博的分析像一隻手,撥開了她心頭厚重的迷霧。
是啊,南海濕熱,大焰乾冷,水土不服是常理。
那林燁奸詐狡猾,窺見這等尋常之事,便藉機大作文章,偽裝成自己手段通天……
這個解釋,比“隔空令人爛嘴”那種全然無法理解、令人心悸的妖法,要好接受太多了。
一絲清明滑過心頭。
如同冰水澆在燒紅的鐵上,嗤的一聲,那些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念頭終於冷卻下來。
她竟險些被這等裝神弄鬼的把戲唬住!
“蕭愛卿言之有理!”
舒靖薇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冷與威儀。
“傳朕旨意。”
舒靖薇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廣場每一個角落。
“各地官府,即刻張貼告示,安撫百姓。”她的語速平穩,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就說,那幾個南海人,是因水土不服、飲食不節,導致口舌生瘡,與林燁無關。”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天際那方依舊高懸的、紋絲不動的光幕,眼神銳利如刀:
“天幕上的言論,不過是妖人推測到他們的癥狀後,順水推舟、虛張聲勢的把戲。百姓不必驚慌,更不可聽信謠言。”
“若有敢藉此事散佈謠言、蠱惑人心、動搖國本者,無論官民,皆以重罪論處——”
“決不姑息!”
最後四個字從齒縫間迸出來,像刀刃劃過冰冷的磨刀石,帶著刺耳的寒意。
“陛下聖明——!”
朝臣們齊聲應和,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虛軟。
蕭博的分析,至少給了他們一個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解釋”。
哪怕這解釋未必全然可信。
但在這個被接連不斷的“神跡”衝擊得七零八落的上午,在所有人的心都被恐懼攥得發皺的此刻,哪怕隻是一根稻草,他們也願意死死抓住。
太監總管領命,佝僂著腰匆匆退下。
舒靖薇沒有再看他們。
她重新昂起頭,望向天際那方依舊懸停的光幕,眼神已經平靜下來,隻是深處藏著一絲被強行壓下的忌憚。
縱是巧合。
縱是奸計。
如此精準把握人心、借勢造勢……
這林燁,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而且葉凡呢。
他們是最好的兄弟。
那麼——
這也是葉凡想要做的嗎?
……
天幕上,車子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車子拐進了一條更寬的路。
路的盡頭,是一片建築群。
不是一棟樓,是好幾棟連在一起。
兩座塔樓一高一矮,高的那座通體覆蓋著淺香檳色的玻璃,每一塊玻璃都微微內傾,在深秋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
塔樓的頂部是階梯式的退台,層層收窄,邊緣鑲嵌著細長的銀色飾條。
陽光穿過玻璃時被折射成一道道細碎的光斑,灑在下方的廣場上,隨著雲朵的移動緩緩遊走。
人們從四麵八方湧向那群建築,有的推著行李箱,有的牽著孩子,有的拎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聽到那邊傳來的歡聲笑語和熱鬧。
……
天幕下,整個大焰國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仰著脖子,嘴巴張著,眼珠子瞪得快要脫框,心裡隻有一個問題——
那又是做什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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