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林燁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
上麵放著兩杯溫水。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家居服,黑髮發梢還掛著細小的水珠。
小兜子看見他,眼淚“刷”地就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滾。
林燁趕緊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一屁股坐到床邊。
床墊被他壓得往下陷了陷,他伸手把小兜子撈進懷裡。
“怎麼了小兜子?哭什麼?”說著手撫上小兜子的臉,輕輕把淚水抹掉。
“乾爹…小兜子還以為…以為你不見了……以為這都是小兜子的夢......”
聲音帶著哭腔,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坐在那張大得離譜的床上,宛如一隻被遺棄在曠野裡的小動物。
“是真的小兜子,都是真的!”
林燁嘆了口氣,繼續道。“是乾爹的錯,乾爹食言了,說好要讓小兜子醒來就能看到乾爹的。”
他的大手覆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揉了揉,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過去,暖暖的。
“剛纔去洗漱了,順便倒兩杯水。這不就回來了嗎?”
小兜子把臉埋進他胸口。
臉貼著他的家居服,能感覺到布料下麵身體的溫度,能聽到他的心跳聲,很穩,一下一下。
那聲音讓她慢慢安靜下來。
“不……不怪乾爹的。”
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帶著鼻音,含含糊糊的。
兩隻小手攥著他家居服的衣襟,不好意思抬頭。
露出來的耳朵漸漸紅了。
從耳尖一直紅到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自己這也太,太粘人了吧!
小兜子在心裡暗暗唾棄自己,但手就是鬆不開。
林燁看著她通紅羞窘的小臉,想笑。
但他忍住了,嘴唇抿成一條線,把那點笑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這要笑出聲了小兜子要更害羞了。
他就這麼抱著小兜子,也沒催促。下巴擱在她頭頂,能感覺到她的髮絲蹭著他的麵板,癢癢的。手臂輕輕環著她的背,安撫地拍著。
過了好一會兒,小兜子才緩過來,臉上溫度也慢慢降下來。
她從林燁懷裡抬起頭,剛準備說話,忽然愣住了。
她的目光越過林燁的肩膀,落在房間的另一頭。
那兒有一麵巨大的落地鏡。
鏡子嵌在白色的木質邊框裡,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仿若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鏡子裡映出了半張床、半扇窗戶、一縷陽光、一片淡紫色的天花板。
還有——
兩個人。
一個男人,穿著黑色的衣服,頭髮濕漉漉的,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
小兜子盯著鏡子裡那個小女孩,眼睛越瞪越大。
那個小女孩穿著一件粉色的毛茸茸睡衣,上麵印著兔子圖案,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的臉——
白白的,嫩嫩的,如同剛剝了殼的雞蛋,又像是春天裡第一朵綻放的桃花,透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兩頰鼓鼓的,帶著嬰兒肥,圓潤得像兩個小包子,讓人想伸手捏一捏。
一雙杏眼又大又亮,好像兩顆清水洗滌過的黑曜石,眼睫毛又長又翹。
嘴唇是粉紅色的,唇珠圓潤飽滿。此刻震驚地張大了,露出兩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齒。
這是……誰?
小兜子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而鏡子裡那個小女孩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動作一模一樣,連手指彎曲的弧度都一樣。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鏡子裡那個小女孩也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啊——!”
小兜子發出一聲驚呼,聲音不大,但尖尖細細的,像隻被人拽了尾巴的小奶貓。
她猛地轉頭看向林燁,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滿是震驚,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O”型。
“乾爹!乾爹乾爹乾爹!”她語無倫次地喊著。
一隻手拽著林燁的袖子,一隻手指著鏡子,手指頭都在抖。
“那、那那那是……那是小兜子嗎?!”
林燁看著她,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眼下那兩顆淚痣被笑容帶得往上揚了揚。
“對,那就是小兜子。”
“可是——”
小兜子又轉頭看鏡子,又轉頭看林燁,來回好幾次,腦袋轉的像撥浪鼓似的。
“可是小兜子不長這樣啊!小兜子……小兜子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白白的,骨肉勻稱,指甲是粉色的,像一片片小小的貝殼。
以前她的手是黃的、瘦的,骨節突出得像雞爪,指甲是灰的,有的還裂開了。
她又撩起粉色睡衣的袖子,露出胳膊——
兩條胳膊像兩節小藕,肉乎乎的,麵板光滑白皙,沒有一絲瑕疵。
以前她的胳膊是枯黃的,細得像乾柴棍,上麵還有被掐過的青紫印子。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滑溜溜的,軟乎乎的,手指按下去會彈回來。
以前她的臉是凹進去的,顴骨高高凸起,摸上去像摸著一塊石頭一樣,硌手。
“乾爹!”
小兜子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個人從林燁懷裡蹦起來,站在床上,兩隻小拳頭攥著,激動得渾身發抖。
“小兜子變了!小兜子變得好好看!小兜子是不是……是不是變成仙女了?!”
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小太陽,瞳孔裡映著鏡子裡的自己,也映著林燁的笑臉。
林燁被她這副模樣逗得笑出了聲。
“哈哈哈,不是變成仙女——”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蛋。
“是我們小兜子,本來就是小仙女!”
林燁放下手笑著繼續說。
“以前是那些人沒照顧好小兜子,現在乾爹把小兜子養好了,小兜子就變回原來的樣子了。”
小兜子站在床上,看著林燁,又轉頭看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哇”地一聲哭了。
這回是高興的。
她一邊哭一邊笑,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小臉皺成一團,像一朵被雨水打濕又被太陽曬開的花。
“小兜子…是小仙女……”她抽抽噎噎地說,聲音斷斷續續的。
“小兜子從來不知道…小兜子這麼好看……”
自從爹爹不在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臉長成了什麼模樣,沒有人告訴過她。
她隻知道自己很醜。
因為那些宮女嬤嬤都說,“這個醜丫頭”,說“這個小賤種”,說“怎麼還活著”。
她以為自己真的變得很醜很醜,醜到不值得被好好對待,醜到活該被打被罵。
但現在,鏡子裡那個小女孩,哪裡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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