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太監總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滾了又滾，斟酌了許久纔敢吐出來。
“天幕已消，陛下也勞神許久，保重龍體要緊…不如先回殿內歇息？諸位大人也好……”
“退朝！”
舒靖薇沉聲喝到，最後瞥了天空一眼，胳膊大力一揮轉身就走。
龍袍袖口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宛如一柄出鞘的刀，帶起的風把身後宮人手中的拂塵都吹得飄起來幾根，在空中舞了幾下。
金色綉著龍紋的靴子踩在漢白玉地磚上，“篤、篤、篤”——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重得要把磚麵踩碎。
群臣如蒙大赦，齊刷刷跪了一地，膝蓋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恭送陛下——”
那聲音拖得老長，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回蕩著，撞在朱紅宮牆上又彈回來，一層疊著一層，半晌才散盡。
有風從廣場盡頭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著旋，沙沙作響。
帝王寢宮——養心殿。
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兩扇沉重的雕花木門撞在牆上，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樑上積年的灰塵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在斜照進來的昏沉光線裡浮動著。
舒靖薇大步走進去，靴子踩在金磚上，每一步都帶著壓抑已久的怒氣。
殿內的龍涎香燃著，一縷青煙從銅爐裡裊裊升起，被她帶起的風瞬間攪散。
她一把扯下冕冠，“啪”地摔在案上。
白玉珠串四散崩開，劈裡啪啦滾了一桌，有幾顆掉到地上，骨碌碌滾到角落裡去了。
還有一顆滾到了門檻邊，撞上了高高的門檻，而後停下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了。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腦海裡開始復盤從早上到現在發生的所有事。
殿內很靜，靜的隻聽得見她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隨後是宮人的高聲稟報。
“陛下，姚大人求見。”
姚景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官袍，領口和袖口綉著暗紋，一絲不苟。
懷裡抱著舒柔——小姑娘臉上還掛著淚，鼻子一抽一抽的，手指攥著姚景元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舒靖薇餘光瞥了他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正好，她也有事要——
好！好！問！問！他！
“進！”她壓抑著怒氣開口，聲音從喉嚨深處逼出來，帶著一股低沉的沙啞。
姚景元把懷裡的舒柔交給身後的宮人，低聲囑咐了兩句，那宮人便抱著還在抽噎的舒柔快步離開了。
他又伸手整了整衣冠，這才跨過門檻，走進殿內。
然後轉身把殿門掩上了，動作小心，兩扇門合攏時隻發出極輕的一聲“哢”。
殿內的光線霎時便暗了幾分。
銅爐裡的香又燃了一截，煙氣在昏暗中勾出模糊的曲線。
姚景元快步走到舒靖薇身後，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和擔憂。
“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舒靖薇背對著他，聲音聽不出情緒。
“說。”
姚景元上前半步，靴尖幾乎觸到了她龍袍的後擺，他壓低聲音。
“今日天幕之事，舉國上下，萬民共睹。那林燁妖言惑眾，展示那些…那些聞所未聞之物。”
他頓了頓，抬眼偷偷看了舒靖薇。隻是她背著光低著頭，姚景元看不到她的表情。
躊躇了一下，見她沒有打斷的意思，便繼續往下說，語速漸漸加快。
“臣以為，若不儘快處置，百姓會真以為那林燁是什麼神仙人物，以為他住的地方是什麼天宮仙境——到那時，民心浮動，謠言四起，後果不堪設想啊陛下！”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激昂。
好像一位肱骨之臣，在為國家的前途命運捶胸頓足，聲淚俱下。
“必須儘快找出那林燁，在百姓麵前公開處死！唯有如此，才能破除這些神仙妖人的謠言，才能安定民心！才能——”
“才能什麼！？”
舒靖薇猛地轉過身來，速度極快，通紅的眼睛驟然對上姚景元。
那股怒意撲麵而來，帶著實質性的壓迫感，像一堵牆般朝他壓過來。
姚景元被這目光嚇了一跳，嘴裡剩餘的話全嚥了回去，腳底下意識後退一步，撞上了一根殿柱。
雕花上的紋路硌著他的脊椎，冰涼的觸感透過衣袍滲進來，像一條冰冷的蛇，猝然從領口鑽了進去，順著脊梁骨往下爬，激得他一哆嗦。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吞嚥聲。
“陛下……”
“朕問你！”
舒靖薇一步一步逼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姚景元心口上，慌得他甚至想拔腿就跑，但理智還是讓他定在原地。
他覺得自己的胸腔好似已經被那步伐踩扁了，肺裡的空氣被擠得一乾二淨。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悶雷，從地平線那頭滾過來，沉悶、厚重、帶著毀滅的預兆：
“天幕裡，林燁說的那些話，你可曾聽見了？”
姚景元的喉結又滾了一下，頂著眼前像是要殺人的目光艱難開口。
“臣…臣愚鈍……不知陛下說…說的是哪句？”他的聲音發乾，像是嗓子眼被砂紙打磨過。
“嗬……”舒靖薇冷笑一聲。
“不知道？他說——朕的女兒！餓得皮包骨頭！被人當野狗打罵！”
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宛如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割得人耳朵疼。
“你告訴朕！”
舒靖薇停在他麵前，距離不過三尺。
她的聲音不大，卻滿含怒意，呼吸又急又重，好似一頭被激怒的母獸。
“你作為掌管後宮大小事的人，朕的女兒！大焰國的大皇女——為什麼會在皇宮裡，卻過著連乞丐都不如的日子！？”
她猛地抬手，食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上。
那根手指修長、白皙，指節卻因為用力微微發著抖。
“你！是怎麼辦事的！！？”
最後這幾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如同臘月的穿堂風，順著領口往裡灌，冷到骨頭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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