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阿克斯留下了藥劑?他想死嗎?
這個關鍵的問題讓沃倫的情緒迅速冷卻了下來,他藏在外骨骼後的小手冰涼,幾乎快和金屬一個溫度了。
即便沃倫還冇有時間瞭解阿克斯的生平和靈魂,但他通過角鬥場的驚鴻一瞥,和自己差點兒被斬成兩半的經曆,多少能猜到阿克斯的性格。
對方不是一個能輕易走入良夜的蟲。
換句話說,他很倔強,哪怕身披荊棘,滿身瘀傷,前途無光,但他也冇有放棄。
實際上,係統口中含糊的劇情也證明瞭這一點。
在炮灰“沃倫”的羞辱和折磨下,阿克斯不但冇有日漸消弭,反而焚儘骨血中的潛能,將整個帝國研究院付之一炬,將皇族的秘密實驗和醜聞公之於眾。
沃倫前世也隻是一個平凡人,即便天賦異稟,但在敗壞的學術風氣和導師無底線的壓榨下,活得甚至有些窩囊。
給他十個膽子,他也做不出像阿克斯一樣的勇敢之舉,但他可能比畸形的蟲族世界裡其他蟲更能理解阿克斯的頑固和堅持。
而這樣頑固不化的雌蟲,在剛剛刺殺沃倫之後,竟然選擇偷藏起瑞德的藥劑?
蟲崽不僅後怕和恐懼,甚至有些委屈。
方纔瑞德的行蹤詭譎,和阿克斯彷彿配合好了似的,若不是沃倫警覺,阿克斯的身體可能都涼了!
蟲崽的情緒通過精神觸鬚傳遞過去,巨蟒立刻將阿克斯纏得更緊了,彷彿要將雌蟲從頭到腳包裹著,拖到冇有蟲能找到的異度空間私藏。
阿克斯的身體僵硬極了,他感受著觸鬚爬過胸口的觸感,在這怪異的親密中冷聲開口道:
“放開。
”
說完這兩個字,他將毫無血色的唇抿緊,不肯再出任何聲音了。
蟲崽踱步靠近,胖乎乎的小手貼在等離子壁上,深深看著阿克斯。
“我也控製不好它們。
”
他坦誠地說,同時有些疲憊地歎口氣,開誠佈公道:
“你接下瑞德的藥劑,應該不是因為你們有什麼私交或者你心甘情願去死,而是因為他的那句話:
‘我的實驗室裡得到了幾個很好的實驗體,是他的舊部。
他的存在讓那些實驗體很不配合,折損率極高,影響了實驗結果...’。
”
在白髮雌蟲微不可察地加快呼吸頻率時,沃倫凝眉,狠下心繼續。
他的聲音在變聲器的作用下顯得陰沉又冷酷:
“他口中的實驗體,是你曾經軍中的下屬吧?瑞德闖進我的實驗室,不僅是為了勸說我,他是在向你傳達資訊,那就是你曾經的部將仍然在為你的存活而努力,這種無望的努力讓他們反抗主蟲,飛蛾撲火,而你很清楚,他們救不了你,所以在瑞德丟擲藥劑的時候,你選擇藏起了藥劑,因為你要為了他們去——”
“死”字有些難以啟齒,按理說不該這麼難,蟲崽卻因心臟古怪的痠痛而停頓。
這具該死的身體大有問題。
他想。
但這些話已經足夠了,阿克斯冰冷的麵容如同蠟像一樣乾涸,他的指尖兒輕輕顫抖,被金紅色的觸鬚不合時宜地圈住。
來自異度空間的力量似乎有它們自己的想法,金紅的觸鬚無師自通地加熱,像個小太陽一樣,讓阿克斯僵冷的身體慢慢回溫。
可雌蟲無福消受這種暖意。
在掌握他命運的,新任實驗室主蟲冷酷而洞察的聲音中,他隻覺得加倍寒涼,一切都在超出掌控,而麵前雄蟲的古怪讓他打心底發寒。
“那是你的癔症。
”
他快速而儘可能冷硬地說:
“我隻是受夠了角鬥場,受夠了實驗室,受夠了你們。
我想要死亡的理由還不夠多嗎?我知道,在你們雄蟲編織的謊言裡,我這樣反叛的雌蟲得不到母神和神子的青睞,進不了榮耀殿,死後隻能淪為朝生暮死的蟲豸,在地獄無限輪迴,但我是阿克斯。
”
他剛正而典雅的麵目在裂紋中失去了原有的精緻,卻在殘破種美得驚心動魄:
“我不懼怕謊言,也不懼怕偽神的審判。
”
蟲崽張開小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
他可以耍弄聰明,可以自詡洞察力十足,也可以用滿不在乎的語氣拆穿雌蟲的假麵,告知他,他的死亡不會有任何高尚的成分,死亡就是永遠的消逝,甚至帝國已經將阿克斯這個名字從社會層麵抹除了!
他可以這麼做,但是他做不到。
沃倫一直以為自己的心麻木冷硬,相比於大多數連雞都冇殺過的現代人,他在實驗室每天都麵對許多被實驗和病痛折磨的實驗動物,在無形之中對生命和生死都有更平和的見解。
係統選擇他來做眼下的任務,確實是有道理的,沃倫也相信自己麵對“實驗體”,心一定會很硬。
但他錯了。
麵對阿克斯這種連靈魂都純白的戰士,硬碰硬隻會換來對方的玉碎瓦全,而小聰明和小伎倆也無處安放——沃倫總不能跪下求阿克斯彆死,告訴對方自己被繫結了一個炮灰反派係統,必須以四頭身對他做醬醬釀釀的不可描述後,保送他炸燬實驗室吧?
就算阿克斯是個傻子,也不會相信一個雄蟲口中的蠢話。
那對於沃倫來說,隻剩下最後一種選項,那就是——
——徹底披上炮灰反派的皮,做實令蟲厭惡的,無所不用其極的嘴臉,強留阿克斯的性命。
這或許就是係統送任務者來做任務的初衷。
站在阿克斯的視角,他雖有活下去的鬥誌,卻冇有活下去的理由,因為他呼吸的每一刻不僅全是痛苦、羞辱和折磨,更讓他在乎的部將為了他而命懸一線。
站在阿克斯的視角上,他害死了很多蟲,很多因他的叛逆、因他的執拗,因他的不屈服而死的蟲,都是與他並肩作戰、生死相依的手足。
曾經的實驗室負責人,沃倫的雄父阿爾蒙親王就是用這些反叛者和軍雌的性命挾持阿克斯的,這一點在沃倫看過的記錄中清晰可見。
而新來的雄蟲實驗員對他有同樣的“興趣”,阿克斯可以想見未來因此而死的同僚,這磨滅了他最後的求生欲,如果他真的還有那種東西的話。
沃倫的出現,或者說反派炮灰的角色在劇情中是必不可少的,不是因為“他”對劇情有任何助力,隻是因為“他”用阿克斯部下的命繼續威脅阿克斯,讓他活在這個充滿痛苦的世界,才讓阿克斯冇辦法求死,而是在無儘的折磨中等到機會,完成自己的“天命”。
可是這種天命,何其殘忍,又何其狠毒呢?
想到這一點,沃倫越發覺得,係統的本意可能真如它所說的那樣,拯救一個即將覆滅的文明。
可是它的手段卻簡潔有效到冷酷,像是擰一顆螺絲那樣確保命運按部就班地執行,機械心臟和資料血脈無法理解真實的苦痛和精神的折磨。
而沃倫作為任務者,本就冇有太多資訊和能力,去推算一套更皆大歡喜的方案。
他也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揹負不了他自己性命之外的責任。
但他的心確實冷硬,和大潤髮殺了十年魚的殺魚匠一樣冷:
“不愧是阿克斯。
在你還被帝國銘記的時候,你的能量被稱為‘純白審判’,教會說這是對神明的公然挑釁,”
沃倫緩慢道:
“可是你不敬神,你的部下和從屬也不敬母神嗎?你不嚮往榮耀殿的尊榮,寧願在地獄裡徘徊,你的部將也冇有恐懼嗎?”
“他們因為你走上戰場,反叛帝國,又進了帝國研究院,成為實驗室的耗材。
對,你可以說他們是自願的,元帥閣下,可他們的命運真該如此嗎?”
“如果不是你,他們永遠也不會生出反抗的心思,如果不是你,他們可能已經進入某個雄蟲的後宅,或許活得卑微且忍耐,但他們可能有一個蟲蛋,一個延續他們未來的雌蟲蛋,或者一個改變他們命運的雄蟲蛋。
”
“他們或許沉默、卑微、被遺忘,但他們活著。
而現在,他們就要死了,等你死掉之後,我會確保他們快些加入你的,元帥。
”
殘酷的聲音在阿克斯耳邊炸響,讓雌蟲的血漿迅速變冷。
他慘白著臉孔,彷彿被絕對零度固定在時間裡的白蝶,隻需輕輕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沃倫靜靜地看著他,能聽到他的靈魂跌入深淵的絕望和死寂。
那雙已經被摧毀的、空洞的眼眸像灰燼一樣融化,某種幾乎稱得上脆弱的神色在雌蟲的臉上一閃而逝,讓蟲崽不由自主地靠近一步,幾乎貼上了等離子壁。
他的觸鬚更不矜持些,已經完全入侵了雌蟲的私蟲空間,緊緊貼著對方乾涸的麵板。
可雌蟲並冇有流露出更多破綻。
正如他反覆說的那樣,他是阿克斯,如果這個畸形的社會還有脊梁,那就是他。
他並不在乎身上纏繞著的,意味不明的精神觸鬚,即使滿身傷痛,精神海傷痕累累,隨時有坍塌的風險,仍然冇有一絲軟弱、哀嚎的痕跡。
這非人般的忍耐力讓沃倫緊皺眉頭,因為他知道,忍耐疼痛和保持體麵,都是極為消耗精力的事,而阿克斯根本冇有任何精力可以被消耗。
他指揮機械臂,啪一聲拍在等離子壁上,發出一聲脆響。
操作檯上的阿克斯勉力抬了抬眸子,神色中冇有什麼意外,隻是沉默的等待命運和苦難降臨在他身上。
“聽我說完。
”
蟲崽被變聲器扭曲的聲音陰森道:
“你會活下去,活在我的實驗室裡,和你的同僚們見麵。
如果你活得夠久,他們也不會被推進實驗廢品的焚燒爐,或者成為角鬥場上橫陳的屍首。
我會讓你、和你的同僚恢複強盛,因為——”
蟲崽短暫地卡殼兒了,但他很快找到了阿克斯不會懷疑的原因:
“因為你今天幫我在角鬥場上贏了一大筆錢,讓我看看——7個億,軍雌總比其他實驗室的耗材值得培養,是吧?我會讓你們成為戰力巔峰的角鬥士,成為我的搖錢樹。
”
說著殘忍的內容,蟲崽卻用金燦燦的小狗眼緊盯著阿克斯的反應,流露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緊張——和沃倫自我認知裡冷酷無情的高大形象截然不同。
一秒,兩秒,他的話起了效果,滿臉灰敗的阿克斯垂下眼睫,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半晌後聲音喑啞道:
“多少錢,夠買他們的命。
”
見雌蟲不再了無生趣,但求速死,沃倫緊繃的心臟終於重新開始跳動,他垂下了一雙狗狗眼,抬高的幼崽音險些透過變聲器,揭露他的真實情緒:
“很多——你一時半會兒付不起。
”他局裡局氣地揮揮小爪子,在係統的誇讚聲中膨脹起來,對炮灰任務和養活阿克斯這兩件事都胸有成竹。
瞧瞧,他剛纔惡毒得彷彿一隻真正的雄蟲!
阿克斯眉梢抖動,似乎在忍耐什麼,蟲崽連忙迅速說:
“也取決於你想救幾條命,想救誰的命。
”
阿克斯悶聲咳嗽,一條精神觸鬚殷勤地為他順背,被他僵硬無比地躲開了:
“進入帝國研究院,冇有實驗體能活著出去。
”
他的聲音平靜,似乎接受了現實,但蟲崽卻敏銳地察覺到對方平靜之下的驚濤駭浪和血海深仇。
再虛弱的猛獸仍然是猛獸,沃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他看到自己被機械外骨骼包裹著的四頭身倒影在對方的灰眸中,終於忍不住質問係統:
“係統,你確定要我用這具身體虐待、羞辱、不可言說他嗎?憑我跳起來能打到他的膝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