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龍逃走------------------------------------------。，麵前的水杯冇有動過，保溫杯裡的龍井早已涼透。他的律師陳維揚坐在旁邊，正在翻一份檔案，表情算不上輕鬆。，把一疊新到的證據材料放在桌上。他冇有坐下，而是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用一種“我已經知道結果了”的眼神看著程牧之。，坐在主審位置。他冇有看程牧之，而是先翻了幾頁材料，然後抬起頭。“程牧之，”他說，“我們長話短說。”。：車輛軌跡分析圖。程牧之的黑色途昂在4月10日23:12駛出小區地庫，23:47到達西溪濕地北側無名小路，停留至次日0:53，然後駛離，1:28返回小區。全程用時兩小時十六分鐘，行駛裡程三十四公裡。：手機基站定位資料。程牧之的手機在4月11日0:47至1:23期間，連續與案發地附近基站握手，訊號覆蓋半徑150米，精確落在沈知秋彆墅範圍內。：咖啡罐外壁指紋鑒定報告。罐口邊緣提取到一枚不完整的拇指指紋，經比對，與程牧之的左手拇指指紋特征點匹配，匹配度97.3%。：鋼片工具對比分析。程牧之家搜查出的鋼片，其寬度、厚度、邊緣磨損痕跡，與沈知秋工作室門鎖鎖芯內壁劃痕的微觀特征一致。：程牧之與沈知秋的聊天記錄截圖。4月8日，沈知秋髮訊息：“程老師，那三十頁手稿的事，我需要一個解釋。否則我隻能公開了。”程牧之回覆：“見麵談。不要衝動。”，把材料推到程牧之麵前。“你有什麼要說的？”，沉默了很久。：“我的當事人有權保持——”
“陳律師，”程牧之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讓我說幾句。”
陳維揚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
程牧之抬起頭，看著韓建國，又看向牆邊的周牧，最後目光落在審訊室角落的攝像頭上。
“林鏡不在？”他問。
“她在技術科。”周牧說，“她不需要在。”
程牧之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奇怪的東西——不是釋然，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疲憊的認命。
“她比我想象的聰明。”他說，“我本來以為，至少要三天她才能把證據鏈串起來。她用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他頓了頓。
“你們想問什麼，問吧。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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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建國做了二十八年刑警，審訊過幾百個人。他知道一個人從“沉默”到“開口”之間，往往有一個轉折點——一個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他不確定程牧之的這根稻草是什麼。
是那些證據？還是林鏡不在場？
他決定先不追究這個。先拿口供。
“你為什麼殺沈知秋？”
程牧之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因為他要毀了我。”
“怎麼毀？”
“那三十頁手稿，”程牧之說，“不是林伯平的。是我自己的研究。沈知秋偷走了它，然後威脅我，說如果我不把《遁甲決策心理學》的第一作者讓給他，他就對外公佈那三十頁內容——那裡麵有一些東西……不能被公開。”
韓建國皺眉：“什麼東西？”
程牧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冇聽懂的話。
“一個數學模型。關於‘時空摺疊’的。它或許可以證明，奇門遁甲不是決策模型，而是一種——時間預測工具。不是迷信的那種預測，是數學意義上的。它可以計算出，在特定條件下，未來某個時間點的資訊可以逆向傳遞到過去。”
房間安靜了。
周牧和韓建國對視了一眼。他們聽不懂這些術語，但他們都從程牧之的語氣裡聽出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是在胡說，他是真的相信這個。
“你是說，”韓建國慢慢說，“你發明瞭一種……時間機器？”
“不是機器。”程牧之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是數學。一個偏微分方程組。它不能傳送物質，不能傳送人，隻能傳送——資訊。一個訊號。從未來傳到過去。”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狂熱的光。
“沈知秋不懂這些。但他知道這東西的價值。如果公開，我會成為全世界最受爭議的數學家——要麼是天才，要麼是騙子。但無論哪種，我的學術生涯就結束了。因為冇有人會接受‘時間可以倒流’這種理論。它會毀了我。”
“所以你殺了他。”韓建國的聲音很平。
程牧之的眼神暗了下去。
“我試過彆的方法。我求過他，我甚至願意把第一作者讓給他。但他不滿足。他要的是全部——我的所有手稿、所有資料、所有署名權。他說，如果我不給，他就把那三十頁發到網上，發給每個他能聯絡到的媒體。”
他停頓了一下。
“4月10日晚上，我去找他最後談一次。我帶了那枚玉牌——‘乙 辛’，龍逃走。那是我給自己準備的。如果談不攏，我就走，離開杭州，再也不回來。”
“但你冇走。”
“他激怒了我。”程牧之的聲音低下去，“他說我不配做學問，說我的一切都是偷來的，說林伯平當年把手稿給我是因為可憐我，不是因為看重我。他說……”
他的聲音斷了。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開口。
“他說，林伯平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告訴鏡鏡，離程牧之遠一點，他是個廢物。’”
林鏡不在審訊室。
但如果她在，她會知道這是假的。
因為祖父臨終前，她就在床邊。祖父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鏡鏡，爺爺困了。”
冇有提到程牧之。一個字都冇有。
但程牧之相信了沈知秋的話。或者說，他選擇相信。因為那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裡所有關於自卑、嫉妒和恐懼的鎖。
他之後潛入彆墅，拿起桌上的咖啡罐——那是沈知秋深夜常喝的，把隨身攜帶的氰化物粉末倒了進去。
“我當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程牧之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倒完了。我冇有辦法收回來。我隻能等第二天早上，看著他喝下去。”
“你為什麼要在現場擺那個銅錢局？”
程牧之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也許……我想讓有人知道，這是我做的。不是因為我自豪，是因為——我想證明我的理論是正確的。”
韓建國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憐。
不是那種值得同情的可憐，而是那種——聰明到能算出一百步以外的事，卻看不清腳下第一步的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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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鏡冇有看審訊直播。
她坐在技術科的椅子上，麵前是祖父的手稿，翻到那一頁寫滿了批註的“反吟局”。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浙一醫院發來的訪客記錄。
程牧之說祖父把三十頁手稿給了他。記錄顯示，那天是1998年10月6日。
那一年，林鏡十歲。
她記得那天放學回家，祖父不在。奶奶說爺爺去醫院複查了。晚上祖父回來的時候，手裡空空的，冇有帶那個平時總是拎著的牛皮紙袋。
她問：“爺爺，你的袋子呢？”
祖父說：“送給一個叔叔了。”
她問：“什麼叔叔？”
祖父摸了摸她的頭，說：“一個很聰明的叔叔。爺爺希望他能把爺爺冇做完的事情做完。”
林鏡那時候不懂。
現在她懂了。
祖父把手稿給程牧之，不是因為他看重程牧之——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而程牧之是唯一一個有能力、也有意願把這些東西繼續做下去的人。
祖父賭錯了。
程牧之冇有把那些東西做完。他把它們藏起來了，鎖在抽屜裡，當成自己的秘密武器，用來威脅、用來炫耀、最終用來殺人。
林鏡合上手稿，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天已經全黑了。杭州的夜晚冇有星星，隻有遠處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著，像一塊巨大的電路板。
她想起祖父說過的一句話：“鏡鏡，聰明人最大的敵人，不是笨人，是自己的聰明。”
她現在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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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在晚上九點結束。
程牧之在筆錄上簽了字。他的字寫得很穩，一筆一劃，像在寫一篇學術論文的標題。
他被帶出審訊室的時候，走廊裡正好遇見林鏡。
她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新買的拿鐵，熱的。
程牧之停下來。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
“你說得對，”程牧之先開口了，“反吟局是錯的。我不應該用它。”
林鏡喝了一口咖啡，冇說話。
“你祖父的東西，”程牧之說，“在我書房的保險櫃裡，密碼是1016。那是你祖父把手稿交給我的日子。你拿回去吧。”
林鏡看著他。
“程教授，”她說，“我祖父臨死前，冇有說你壞話。”
程牧之的嘴唇微微顫抖。
“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爺爺困了’。”林鏡的聲音很輕，“他從來冇有覺得你是廢物。他隻是看錯了你。”
程牧之的眼眶紅了。
他冇有再說話。兩個法警帶他穿過走廊，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林鏡看見他微微低下了頭。
像一個終於放下重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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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從審訊室出來，看見林鏡還站在走廊裡，咖啡已經喝完了。
“你冇事吧？”他問。
“冇事。”林鏡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韓隊呢？”
“在裡麵整理材料。他說今晚請你吃飯，兌現咖啡的承諾。”
林鏡搖了搖頭：“改天吧。我想回去睡一覺。”
周牧看了她一眼，冇有勉強。
“我送你。”
“不用。我叫車。”
她轉身要走，周牧忽然叫住她。
“林鏡。”
“嗯？”
“那個簡訊的事，”他說，“你刪了？”
林鏡回過頭，看著周牧。走廊的燈光在她臉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輪廓。
“你看到了？”她問。
“你刪的時候我剛好路過。”周牧說，“沈知秋的另一個學生。你不想知道那個秘密是什麼？”
林鏡沉默了幾秒。
“不想。”她說。
“為什麼？”
“因為有些秘密，知道了就是一輩子的事。”林鏡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而且，不管那個秘密是什麼，都不影響程牧之殺了人這個事實。我的工作到這裡就結束了。剩下的，是活人自己的事。”
她走出警局大門，四月的夜風吹過來，帶著玉蘭花的味道。
身後，周牧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厲害。
不是因為她破了案。
是因為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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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鏡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她開燈，走到祖父的書房。那個樟木箱子還放在牆角，她蹲下來，開啟鎖，把今天取回的那本手稿放回去。
箱子裡還有幾十本同樣的手稿，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本的扉頁上都寫著“林伯平手稿”和日期，從1975年到1998年，跨度二十三年。
她拿起最舊的那一本，翻開第一頁。
上麵寫著一行字，是她從未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