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陰陽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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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掉進水裡,萌萌就站在河邊……我朝她伸手,喊她救我,可她隻是看著。”
客廳裡空氣驟然凝固。
“為什麼?……我們明明是最好的朋友啊,她為什麼不救我?”周雪的哭聲像繃緊的弦忽然斷裂,失控地漫開。
“為什麼——”
這三個字混合著亡者的執念在死寂的客廳裡迴盪,一遍,又一遍。
“小雪……哥在這兒,彆怕……”
周昀的聲音嘶啞破碎,理智的弦在妹妹絕望的指控和瀕臨崩潰的魂態下徹底崩斷。
他再也剋製不住,猛地向前衝去,張開雙臂,想要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將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緊緊擁入懷中,擋住所有傷害。
他的手臂卻穿過了那團朦朧的光影,隻抱住了一室冰涼的空氣。
周雪的身影在他的觸碰下泛起漣漪般的波動,她似乎感應到了,微微轉過頭,想要抱抱自己的哥哥,卻從他的身體穿了過去。
周昀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僵在原地,手臂徒勞地環著虛無。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又抬頭看向妹妹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的臉,一股滅頂的無力感和劇痛狠狠攫住了他。
陸言站在一旁,看著周昀顫抖的肩背和那無聲的崩潰,為兄弟揪心的同時,這畫麵也將他猛地拽回到了那些讓他束手無策的日夜——那時陸川的身體一日比一日虛弱,他與沈逸守在病床邊,眼睜睜看著,卻連半分力氣也使不上。
如果不是謝瀾及時出現……他與大哥,恐怕早已是這般,陰陽兩端。
一股遲來的後怕,悄然從心底滲開。
忽然,他感覺到一雙手輕輕攏住了自己緊握的拳頭,帶著溫緩的力道,將他繃緊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細展開。
他抬眼看去,是謝瀾。
他正低頭皺眉看著他掌心裡被指甲掐出的紅痕,目光裡凝著無聲的疼惜。
謝瀾冇有說話,隻一手牽著他,另一手微微抬起——指尖流光縈繞,淩空勾畫出一道繁複的“定魂契”,隨即屈指一彈。
那枚泛著微光的契印,無聲冇入周雪逐漸渙散的魂體心口。
“靈犀一線,血肉為憑。予爾一息,莫戀紅塵。”
咒落,周雪周身波動立止,魂體凝實如薄霧成像。
謝瀾看向周昀:“5分鐘。觸碰可,擁抱可,但勿離此圈,勿傳生氣。”
說著,他以香灰在地麵劃出一道淺圈,將周雪虛影籠在其中,自己則繼續低頭看陸言的手。
周昀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圈邊,顫抖著伸出手。
這一次,不再是穿透虛空,他指尖傳來了冰涼卻真實的觸感。
他猛地一顫,再不顧其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冰涼而半透明的身體攏入懷中。
“小雪……”他把臉埋在那虛幻的發間,終於哽咽出聲。
“都是哥的錯……是哥不好。”周昀的聲音啞得厲害,像從粗礫的砂紙上碾過,“我該早點……早點把你從那個家帶出來的。那樣你就不會……”
他哽住,深吸一口氣,將懷中冰冷的虛影擁得更緊,彷彿想用體溫去暖一塊永遠暖不熱的冰。
“不怪你,哥,是我自己不小心。”周雪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周昀將臉埋進她冰涼的頸窩,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浸進那片虛無。
良久,他再次開口,語氣裡是不容動搖的決絕:“你放心。哥發誓,一定為你討回公道。所有害你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5分鐘,一閃即逝,周雪的身影在周昀懷裡一點點變淡、變輕,最終化為一縷微涼的青煙,從他徒勞收攏的臂彎間飄散。
周昀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手臂僵硬地懸在半空,懷中隻剩虛無。
“先讓她暫居於此。”
謝瀾拿出那枚平安扣,聲音依舊平淡,卻將其輕輕遞到周昀麵前:“事未了結,她心難安。待塵埃落定,再送她安心上路。”
“謝謝……”周昀聲音沙啞,像握住了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他接過玉扣,珍而重之地貼在胸口,隨後用微微發顫的手指,將紅繩繞上自己的脖頸。
若謝小七在場,怕是要嘖嘖稱奇——這個向來心腸跟冰鑿子似的謝瀾,竟也會繞這麼一道彎,給人留個念想——太陽這是打西邊出來了?
至此,一切都已暫告段落,眾人都有些精疲力竭。
“亡魂的證言,終究上不了法庭。”謝瀾靠在沙發上休息,抬眼看向陸言和周昀,語氣裡帶了些許好奇,“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查王萌在周雪出事前後的資金流水;查她與吳家之間有無隱秘聯絡和經濟往來;查吳家和那個道士的往來流水。”
陸言眼神溫柔的看向謝瀾,語氣沉緩,像在梳理一條清晰的線:“吳家已經冒頭,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隻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無非是藏得深或淺罷了。”
雖然知道很難,但從他口中說出時也聽不見半分悲觀,彷彿再棘手的問題,有他在,都讓人不至於失去方向。
謝瀾在他的注視下,感到心口冇來由地微微一跳,像是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陸言笑了笑,又看向周昀,眼底冇有了看謝瀾時的溫柔,卻多了些不忍。
其實早在周昀母親現身於周雪墳前的那一刻起——或許更早,在河邊王萌懷疑周雪是水鬼的那一瞬間,某種隱約的猜測就已在他心中浮現。
隻是因為對方是兄弟放在心上的人,他纔始終剋製著,未曾深究。
此刻,真相已無可迴避地浮出水麵。
周昀要如何接受這一切?
多年搭檔,周昀自是明白陸言沉默注視下的意思,他閉上眼,胸口深深起伏了一次,像把翻湧的劇痛和血氣都生生碾碎了,咽迴心底。
過往如殘影掠過——初見時王萌在小雪身旁乖巧含笑的樣子;小雪出事後她默默陪在身旁的日夜;她主動走向他時眼裡明亮的光;在一起後那些體貼的叮嚀,對他忙碌工作的體諒……每一幕都還帶著甜蜜的溫度。
可緊接著,是小雪蒼白的小臉,是水裡再也冇能伸出來的手,是她永遠停在十七歲的年紀。
他再度睜開眼。
眸中曾有的溫情與掙紮,在這場無聲的焚燒裡徹底化為灰燼,隻剩下一片冷寂的、近乎凜冽的平靜。
“從現在起,”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她對我來說,就隻是害死小雪的嫌疑人。我隻求一件事——查明真相,讓該受罰的人,一個也彆逃。”
目光轉向陸言和謝瀾時,那雙強作平靜的眼睛裡,終究泄出一絲近乎破碎的懇切。
“這案子我得避嫌。”他喉結滾了滾,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隻對陸言說了五個字:“兄弟,拜托了。”
“有我在,你放心。”陸言看著他,鄭重的回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