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送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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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陸言家的客廳裡隻亮著一盞暖黃的落地燈,光線溫柔地暈開一片靜謐。
謝瀾站在客廳中央,陸言、陸川、沈逸三人已經依言在沙發上坐定。
他環視一週,目光沉靜,輕聲對著幾人說:“接下來,無論看到什麼,或者感覺到什麼,都要安靜,不要出聲。”
他取出一小撮特製的香灰,指尖蘸了,分彆在他們眉心極快地一點。
微涼的觸感滲入麵板。
下一秒,燈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在客廳中央那片空蕩的光暈裡,一道熟悉得令人心顫的身影,由淡轉濃,緩緩浮現——
是白芳。
她依舊穿著生前最愛的素色衣衫,眉眼溫婉,隻是身形有些透明,像蒙著一層月光。
陸川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眶卻瞬間變得通紅。
陸言僵在沙發上,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沈逸下意識握緊了陸川顫抖的手。
“大哥身上的詛咒能拖這麼久,”謝瀾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是因為芳姨一直用自己的魂魄護在他心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陸川蒼白的麵容和陸言緊握的拳頭。
“如果再晚一步……芳姨的魂力耗儘,就會跟著一起徹底散了。”
白芳的目光落在陸川與沈逸交握的雙手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驚訝、恍然,最終沉澱為一片溫柔的釋然。
從前她或許無法理解,可曆經生死,如今隻要兩個孩子平安喜樂,旁的,她都已不在意。
她轉而看向謝瀾,眼神裡卻很複雜,有謝意也有歉意與深重的內疚:“小瀾,謝謝你救了小川。你是我們家的恩人。”
在謝瀾還冇說話時,她又接著說:“對不起……當年的事,是阿姨騙了你。”
她聲音很輕,卻像驚雷炸在寂靜的客廳裡。
“陸言從冇有因為你的心思而厭惡你,更不是為了躲你纔去從軍。他當時是喜歡你的,是阿姨……當年接受不了,才說了那些話,逼走了你。”
陸言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難以置信地看向母親。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合時宜的感情逼走了謝瀾,從未懷疑過記憶中永遠溫柔的母親,竟會是斬斷這一切的刀。
白芳的目光轉向他,愧疚更深:“小言,媽媽也騙了你。是我告訴你,小瀾因為你的感情無法接受,才選擇離開……是媽媽害你冷了心,遠走從軍。”
真相如同遲到的驟雨,將經年的誤會與隔閡沖刷得一片狼藉。
陸川與沈逸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動。
客廳裡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那段被謊言塵封的舊時光,正在寂靜中片片剝落,露出底下鮮血淋漓的真相。
“小瀾,你……”白芳看向謝瀾,眼中帶著懇求與愧意,想問問他能否再給陸言一次機會——她看得分明,自己兒子的心從未變過。
“芳姨,”謝瀾輕聲打斷她,聲音很平靜,脊背卻繃得有些直,“都過去了。”
他甚至還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您當年也是為言哥好。是我不懂事。”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像在做一個早已決定的交代:“過幾天……我就離開這兒。您放心。”
陸言的眼神倏地釘在他臉上。
白芳見狀更急了,嘴唇微張,想說什麼。
“時間快到了,”謝瀾站起身,不著痕跡地避開那兩道緊追的視線,聲音依舊平穩,“您再多陪陪大哥和言哥。我去準備一下。”
說完,他轉身走向次臥,背影挺直,卻更像是倉皇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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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在身後合攏。
謝瀾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臉上那層平靜的偽裝頃刻剝落,隻剩下空茫的蒼白。
謝小七悄無聲息地走近,用濕潤的鼻尖輕輕拱了拱他的手。
他將貓抱進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柔軟的皮毛,目光卻失了焦距。
此刻的他,像一個守著一件絕世珍寶看了許多年的人。
所有人都告訴他:隻可遠觀,不可觸碰。他也一直小心翼翼地恪守著這條界線,每日隻是遠遠看著,生怕多靠近一寸都是唐突。
可忽然之間,有人把珍寶捧到他麵前,說:這本就是你的。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若狂。
而是……無所適從的茫然,和一股想要立刻逃開的衝動。
甚至心中生出了些許的怨懟和不甘。
更何況,如今他的身體.....
或許,終究是他們冇有緣分。
謝瀾靠在門後,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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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推門出來時,客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陸言的眼神最沉,像壓著化不開的濃墨。
白芳已經將當年的始末和盤托出,包括她當年對謝瀾說過的每一句重話。
陸言聽得不可置信,心中翻湧著震驚、愧疚與鈍痛,可麵對眼前僅剩一縷殘魂、滿眼悔意的母親,他連一句質問都說不出口。
死者為大。
這件事,追根究底……還是怪他自己。
怪他當年羽翼未豐,就藏不住那份不合時宜的、滾燙的心意。
陸言心中五味雜陳,甚至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麵對謝瀾。
母親當年話說的那樣難聽,謝瀾卻仍願意為了大哥,拚上性命與陰差奪人。
曾經有人說謝瀾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如今看來,是他白家最是傷人。
謝瀾無視了他們複雜的目光,徑自走到白芳的魂影前。
他蹲下身,目光溫柔地望向那抹即將消散的微光:
“芳姨,時間快到了。”他聲音很輕,“我送您一程,好嗎?您這一生行善積德,在那邊定會有好的結果。”
他伸出手,虛虛護在那縷殘魂周圍,聲音穩得令人心安:“彆怕。”
白芳看著眼前這個眉眼溫和的青年,心頭酸澀難言——這是多好的孩子。
她張了張嘴,想再為兒子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自己早已失去了替陸言開口的立場。
謝瀾為她一家所做的,早已遠遠超出了白家曾經的給予。
最終,她將未儘的遺憾與叮囑悉數壓迴心底,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謝瀾站起身,指尖掐訣,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溫潤的銀光。
他低聲誦唸起往生咒,音節古老而平和,如流水般在寂靜的客廳裡徐徐鋪開。
白芳的魂影在這誦唸聲中逐漸變得透明、輕盈,那些纏繞其上的塵世執念與愧疚,如同被清風拂去的塵埃,一點點消散。
她的輪廓柔和下來,但是眉目間依舊保留著一絲憾色。
謝瀾並指虛引,一道柔和的光路自他指尖延伸而出,似橋非橋,通向肉眼不可見的幽深之處。
光路的儘頭,隱約有溫暖的光芒吞吐,彷彿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正在悄然敞開。
白芳的魂影順著那道光路,緩緩飄起。
她最後回眸,目光掠過眼眶通紅的陸川、緊抿著唇的陸言,以及始終安靜陪在一旁的沈逸,最終落在謝瀾平靜的側臉上。
魂影化作點點瑩光,彙入光路儘頭那片溫暖之中,消失不見。
誦唸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