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大人聽完,久久沒有言語。
半晌過後,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背在身後的手悄然握緊,目光再次掃向地麵的那堆物資。
那鹽
不是市麵常見的、帶著灰黃雜質的粗鹽,甚至不是官鹽鋪子裏那些還算白凈的尋常貨色。
那是雪白的,純粹到近乎虛幻的白,跟雪一樣,又像是上等羊脂玉碾磨到極致的粉末,不染一絲塵滓,不見半點黃褐。
沒有那股子澀苦或莫名的異味,入口之後,隻有一種極致而純粹的鹹鮮。
即使是旁邊的粗鹽,也隻是比細鹽粗一點而已。
這般的鹽,別說他這個七品縣令的俸祿和官場常例根本享用不起,怕是許多鐘鳴鼎食的世家子弟,也未必能夠日日享用。
而如今,如此珍品,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這小小的縣衙書房裏,並且是以一種低廉到近乎荒謬的價格,通過蘇家的店鋪,流入了市井。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蘇家不僅有能力弄到這種級別的鹽,而且似乎……並不十分珍稀,或者說,他們有穩定到足以讓其“貶值”的渠道。
現在不用說他這個縣令,現在整個縣城裏,但凡手裏有點閑錢的百姓、商戶,甚至……其他家族。
隻要嘗過這鹽的滋味,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它。
買不起細鹽,也會選擇買蘇家的粗鹽。
那幾柄鋤頭鐮刀,鐵質看似尋常,但細看之下,鍛打的紋理均勻,刃口磨得異常鋒利。
這絕非普通鐵匠鋪能輕易打造出來的手藝。
還有那堆積如小山、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的藥材……幾味朝廷嚴控、專供太醫院或邊軍的重要藥材,就那樣堂而皇之地混雜其中。
每一樣,都是朝廷三令五申、民間絕不可私藏觸碰的“紅線”。
民間私自販賣,那可是大罪,難怪蘇家要讓他兜著。
這哪裏是尋常的官商勾結?這分明是拖著他一起,在抄家滅族的懸崖邊上行走!
如果隻是品種單一、數量有限,隻在極小的圈子裏暗中流通,他或許還能權衡利弊。
看在蘇家“懂事”和豐厚利益的份上,勉強幫著遮掩一二,算是官商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蘇家販售的規模如此之大,品類多,又如此之敏感。
即便他身負皇命,是陛下安插在此處的一枚暗棋,可涉及鹽鐵專賣這等動搖國本、觸犯天顏的重罪,他也絕對擔待不起!
早晚有一天會東窗事發,無論他初衷如何,一個“監管不力”、“縱容巨蠹”的罪名是絕對逃不掉的。
若是再有政敵或覬覦此地利益的勢力,藉此機會狠參一本,將“勾結奸商、私販禁物、圖謀不軌”的帽子扣下來……
屆時,莫說他這枚棋子的任務能否完成,便是他有十個腦袋,恐怕也不夠陛下砍來平息朝野物議、重整鹽鐵綱紀的!
這已遠遠超出了一枚“棋子”所能處置和遮掩的範疇。
這背後的利益網路和潛在風險,龐大到足以將他、乃至他背後的靠山都一併吞噬。
暗地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裏,盯著這條能弄來如此之多的貨物渠道。
白、周、李三家,或許隻是其中之一。
還有哪些世家大族、朝中派係在暗中覬覦?光是想想,就讓他脊背發涼。
想到此,縣令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縣丞,問出了一個看似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問題:
“陳世遠背後的陳氏……你可曾仔細排查過?蘇家這些貨,有沒有可能,走的其實是陳家的路子?”
“大人的意思是,懷疑陳家纔是真正的幕後東家?”
若論膽大包天、有能力且敢去觸碰這些“紅線”的,除了樹大根深的世家豪門,還有誰?
莫非……是陳家想借蘇家這個殼,行一些不可告人之事?
縣丞聞言,臉上露出深思之色:
“不瞞大人,下官與先生之前也有此猜測。
畢竟所有人都覺得,是陳氏在背後給陳世遠撐腰,他才能在此地坐大。”
他話鋒一轉,卻又提出了疑點:
“然而,據我們長期監視,陳世遠與本家之間雖有貨物往來,但每次運輸規模不過數十人、十幾輛大車。
按常理推算,根本運不了眼下如此海量的貨物。
尤其是鹽、鐵這等沉重又需隱蔽之物,那點運力,連塞牙縫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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