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卻閃過一絲精光。
半晌過後，待最後一袋米麪卸下車，薑老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話已帶到，老夫人與老太爺好好商量一下，我們這便告辭了。”
話落，不等金氏有所回應，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馬車。
隨後，抬手掀開車簾，鑽了進去。
那年輕夥計緊跟其後，坐上馬車座位，手中長鞭一揮，“啪”的一聲脆響，馬車開始緩緩調頭。
車輪“吱呀吱呀”地轉動著，揚起一小片塵土，漸漸消失在村道盡頭。
等金氏回過神來，薑老二人已經走遠了，隻留下空氣中還未完全消散的塵土痕跡。
低頭看了眼地上堆積的物資，家中的兩個男丁都還未歸，無奈之下，隻能自己動手搬運。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謝三娘已經結束了今日的差事，此刻上崗的是另一個婆子。
王大富和王耀龍依舊沒有回來。
金氏眼珠子轉了轉，趁著王大富不在家，仔細地將物資歸攏到一處，從每一樣東西中，挑選出一部分。
打包在一起，費力地扛在肩膀上，朝外走去。
她要去找自己的大兒子。
這些年，風風雨雨，她就是這樣靠著王大富把自己的長子拉扯大的，其中的艱辛隻有她自己清楚。
金氏腳步匆匆，沿著村後那條被野草侵佔了半邊的小道疾行，野草的鋸齒狀葉片刮過她的褲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肩上沉甸甸的包袱壓得她不得不微微佝僂著腰，可她的步伐卻沒有絲毫減慢。
那包袱裡除了米麪，還藏著一塊豬肉、一小包紅糖、一包鹽。
路過村口的磨盤時，幾個搓麻繩的婦人看見金氏立刻噤了聲。
粗糙的麻纖維在掌心摩擦出沙沙的響動，其間混著幾聲刻意壓低的嘀咕：
\"瞧，又往那破落戶家送嚼穀呢......\"
\"王老漢前日才摔了醃菜罈子，這婆娘怎的還不長記性？\"
\"別回頭讓人給休了，現在有多少女人想往他身上靠。\"
金氏揹著包袱的手緊了緊，猛地扭頭，渾濁的眼睛裏射出兩道寒光，狠狠地瞪了幾人一眼。
那幾個婦人立刻低下頭，假裝專註於手中的活計。
擔心金氏會走過來，與幾人大吵一番。
可金氏此刻無暇顧及，一心隻想著把東西送到兒子那。
這些閑話她聽了數十年，從她改嫁入王家的那日起，村裡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個偷米的老鼠。
她早已不在乎，索性昂起頭，任由那些目光刀子似的刮過後背。
拐過曬穀場，那間新修的茅草屋終於出現在眼前。
這是她偷拿了王家的物資變賣後，才給長子蓋起來的棲身之所，用來娶妻的。
來長子家的破院前，金氏停下了腳步，喘了口粗氣，，抬手推開那扇木門，“嘎吱”一聲，門發出刺耳的聲響。
“兒啊，娘來了。”
金氏揹著包袱，走進院中，輕聲喚道。
茅草屋的門簾被一隻骨節粗大的手掀開，有根趿拉著草鞋快步迎出來。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洗得發白，袖口還沾著新鮮的木屑，顯然剛從地裡回來。
看到金氏背上的包袱時，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忙上前幾步，扶住金氏：
\"娘，您慢些，走了這麼遠的路，累壞了吧！\"
說著，輕輕將包袱從金氏身上取下。
“娘不累，這是蘇家今日才送來的物資，趁著當家的不在，我就趕緊給你送過來了。
要是讓他看到，指定不讓。”
有根趕忙將包袱輕輕撂在地上，轉身快步走進廚房，從水缸裡舀出一瓢水，小心翼翼地端到金氏麵前，滿臉心疼地說道：
“娘，您這一路可辛苦了，為了孩兒，您真是費盡了心思，操碎了心。”
王有根心裏比誰都明白，當年母親正是為了能拉扯自己長大，有個安穩的依靠，才改嫁跟了王大富。
金氏緩緩接過水瓢，輕抿了幾口，微微抬眸看向王有根，眼中慈愛盡顯，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兒啊，如今娘跟著王大富，日子也還算過得不錯，可怎能眼睜睜看著你在這受苦呢。
你且放寬心，蘇家家底豐厚得很，不差咱們這點東西。”
想到自己的這個兒子，金氏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唉，跟你那弟弟比起來，你這些年可真是吃了太多的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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