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書脊巷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隻有林微言工作室的窗戶還亮著暖黃的光。
她坐在工作台前,麵前攤開著那本《花間集》。台燈的光線柔和地灑在泛黃的書頁上,顧曉曼的題字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林微言拿起一把細小的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扉頁的一角。這頁紙比其他頁都要厚一些,邊緣有細微的膠痕,顯然是後來被人粘上去的。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作為古籍修複師,她對紙張的質感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這頁紙的材質和紋理,與《花間集》的原紙略有不同,更像是……
她取來專用的軟化液,用棉簽蘸取少許,輕輕塗在題字周圍的邊緣。幾分鍾後,膠水逐漸溶解,她屏住呼吸,用鑷子輕輕掀起那層紙。
紙頁被緩緩揭開,露出了下麵被遮蓋的內容——
不是顧曉曼的題字,而是一行熟悉的、略顯青澀的字跡:
“給微言:願做你的星星,照亮每一個黑夜。硯舟,2016.5.20”
林微言的手猛地一顫,鑷子掉在桌上。她認得這字跡,那是沈硯舟大學時的筆跡,帶著少年特有的張揚和真摯。
五年前,2016年5月20日,那天是她的生日。沈硯舟說要給她一個驚喜,把她帶到學校的天台上。那裏擺滿了蠟燭,中間放著一本他親手修複的《花間集》。
“這是我修的第一本書,”他看著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以後你的每一本書,我都幫你修。”
她記得自己當時感動得哭了,抱著他不肯放手。他在書的扉頁上寫下這行字,然後吻了她。
可是後來,這本書不見了。她問過沈硯舟,他說可能丟在圖書館了。她找了好久都沒找到,為此還難過了好幾天。
原來,它一直都在沈硯舟那裏。而顧曉曼的題字,是後來被人刻意覆蓋上去的。
林微言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彷彿能感受到五年前那個夜晚的溫度。她的眼淚不受控製地掉下來,滴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為什麽?為什麽要遮蓋這行字?為什麽要讓她誤會?
她突然想起陳叔的話——“顧家不希望他有任何‘軟肋’”。難道,顧家不僅逼沈硯舟分手,還故意製造了這些誤會?
林微言站起身,在工作室裏來迴踱步。她的心跳得很快,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五年前,她看到沈硯舟和顧曉曼從酒店出來,真的是巧合嗎?那張顧曉曼寫的便簽,真的是工作往來嗎?
她拿起手機,想給沈硯舟打電話,但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住了。現在已經是深夜,而且,她該說什麽?
“沈硯舟,我發現了你的秘密”?還是“對不起,我誤會了你五年”?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動著“沈硯舟”三個字。
林微言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微言,”沈硯舟的聲音有些沙啞,“你……還沒睡?”
“嗯。”林微言的聲音有些顫抖,“在修書。”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本書,如果你不想修,真的不用勉強。”
“不,我想修。”林微言看著桌上的《花間集》,“它對我來說,很重要。”
沈硯舟似乎愣了一下,然後輕聲說:“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兩人一時無言,隻有彼此的呼吸聲通過電波傳來。林微言能聽到電話那頭有風聲,似乎沈硯舟也在外麵。
“你在哪兒?”她問。
“巷口。”沈硯舟說,“我放心不下,過來看看。”
林微言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昏黃的路燈下,沈硯舟的身影倚在車邊,手裏拿著手機,正抬頭看著她視窗的方向。
四目相對,隔著夜色和玻璃,卻彷彿能感受到彼此的目光。
“我下來。”林微言說完,掛了電話。
她拿起那本《花間集》,快步走下樓梯。
沈硯舟看到她出來,站直了身體。他的臉色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這幾天也沒休息好。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林微言走到他麵前,輕聲問。
沈硯舟看著她,目光深邃:“想看看你。”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她低下頭,把手裏的書遞給他:“這本書,我修好了。”
沈硯舟接過書,手指觸到扉頁,臉色微微一變:“你……”
“我看到了。”林微言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的字,被蓋住了。”
沈硯舟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苦笑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林微言問,“五年前,為什麽不告訴我真相?”
沈硯舟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告訴你又能怎樣?那時候你還小,我不想讓你捲入這些紛爭。而且……顧家威脅我,如果告訴你,就停止對我父親的資助。”
“所以你就選擇一個人承擔?”林微言的聲音有些哽咽,“沈硯舟,你知不知道,這五年我有多恨你?我恨你背叛我們的感情,恨你為了錢和權拋棄我……”
“我知道。”沈硯舟打斷她,聲音低沉,“但我寧願你恨我,也不想讓你知道真相後自責。微言,那時候的你,如果知道是因為你,我纔不得不……”
他沒有說下去,但林微言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她知道真相,一定會責怪自己成為沈硯舟的負擔。
“那顧曉曼呢?”林微言問,“你們真的……”
“沒有。”沈硯舟斬釘截鐵地說,“我和顧曉曼隻是合作關係。五年前是,現在也是。她幫我父親聯係國外的專家,我幫顧氏處理法律事務,僅此而已。”
“可是我看到你們從酒店出來……”
“那天是顧氏的年會,我喝多了,她送我迴房間休息。”沈硯舟看著她,“我發誓,我和她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超越工作關係的事。”
林微言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消散了。五年的委屈和心痛在這一刻爆發,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對不起……”她哭著說,“對不起,我沒有相信你……”
沈硯舟伸出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太自以為是,以為這樣是對你好,卻讓你痛苦了這麽多年。”
他的手指溫暖,帶著熟悉的溫度。林微言抬起頭,看著這張她愛了這麽多年、也恨了這麽多年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沈硯舟,”她輕聲說,“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沈硯舟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但隨即又黯淡下來:“微言,現在的我,可能還不是最好的選擇。顧氏的事情還沒處理完,我的事業也還在起步階段,我不想讓你再……”
“我不在乎。”林微言打斷他,“五年前我在乎的是你的真心,現在也一樣。如果你還愛我,就不要再用‘為我好’的理由推開我。”
沈硯舟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終於笑了。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頂。
“我愛你,微言。”他在她耳邊低聲說,“從來沒有變過。”
林微言靠在他的懷裏,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墨香,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五年的等待和痛苦,在這一刻都化為了烏有。
“這本書,”沈硯舟鬆開她,拿起《花間集》,“其實是我特意去找的。五年前我把它弄丟了,這些年一直在找同樣的版本。直到前幾天,終於在潘家園找到一本。”
“為什麽要找它?”
“因為這是我們的開始。”沈硯舟翻開書,指著扉頁上的字,“我想把它修好,就像修好我們的關係一樣。”
林微言看著那行字,笑了:“這次,讓我來修。”
沈硯舟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就像五年前一樣:“好,我們一起修。”
兩人並肩走在書脊巷的青石板路上,夜色溫柔,星光點點。
“對了,”林微言突然想起什麽,“顧曉曼那邊……”
“我會處理好的。”沈硯舟握緊她的手,“這次,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我相信你。”林微言看著他,眼中滿是信任。
走到林微言家門口,沈硯舟停下腳步:“很晚了,迴去休息吧。”
林微言點點頭,卻沒有立刻進去。她看著沈硯舟,突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晚安,沈律師。”
沈硯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中滿是溫柔:“晚安,林修複師。”
看著林微言進門,沈硯舟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顧小姐,”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們談談。”
電話那頭,顧曉曼輕笑一聲:“怎麽,沈大律師終於捨得找我了?”
“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沈硯舟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他抬頭看著林微言視窗亮起的燈,眼神堅定。這一次,他不會再妥協,不會再讓任何人破壞他的幸福。
第二天上午,林微言早早來到工作室。她心情很好,哼著歌整理著工作台。
“什麽事這麽高興?”周明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微言轉過身,看到周明宇站在那兒,手裏提著早餐。
“明宇,你來了。”林微言笑著迎上去。
周明宇看著她臉上的笑容,眼神暗了暗:“你和沈硯舟……和好了?”
林微言沒有否認:“我們之間有些誤會,現在說清楚了。”
周明宇沉默了片刻,把早餐放在桌上:“微言,我希望你想清楚。沈硯舟的世界很複雜,不適合你。”
“明宇,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林微言認真地說,“但感情的事,隻有當事人最清楚。我相信沈硯舟,也相信我們的未來。”
周明宇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再勸也無用。他苦笑了一下:“既然你決定了,那我祝福你。”
“謝謝。”林微言真誠地說。
周明宇離開後,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拿起那本《花間集》。她決定,不僅要修好這本書,還要把它修得比原來更完美。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林微言小姐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顧曉曼。”對方輕笑一聲,“有時間見個麵嗎?關於沈硯舟,有些事我想你應該知道。”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她握緊手機,深吸一口氣:“好,在哪兒見?”
“書脊巷口的咖啡廳,半小時後見。”
掛了電話,林微言看著桌上的《花間集》,心中湧起一股不安。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既然選擇了相信沈硯舟,就要相信到底。
半小時後,林微言來到咖啡廳。顧曉曼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進來,招了招手。
顧曉曼今天穿了一身職業套裝,妝容精緻,氣場強大。她看著林微言,眼中帶著幾分審視。
“林小姐,請坐。”她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林微言坐下,點了一杯咖啡,然後直視著顧曉曼:“顧小姐找我,有什麽事?”
顧曉曼笑了笑,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林微言麵前:“看看這個。”
林微言拿起檔案,翻開一看,臉色頓時變了。這是一份合**議,甲方是顧氏集團,乙方是沈硯舟,簽署日期是五年前。
協議條款中明確寫著:沈硯舟需與顧曉曼保持“公開的親密關係”,以提升顧氏形象;同時,不得與任何女性有超出工作範圍的往來,否則視為違約。
“這是什麽意思?”林微言的聲音有些顫抖。
“意思就是,五年前沈硯舟和你分手,是因為這份協議。”顧曉曼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他為了救他父親,簽了這份賣身契。”
林微言的手緊緊握著檔案,指節發白:“所以,你們真的是……”
“假的。”顧曉曼打斷她,“我和沈硯舟之間,從來隻有利益關係。他需要錢,我需要他的能力,各取所需而已。”
“那你現在給我看這個,是為了什麽?”
“為了讓你看清現實。”顧曉曼放下咖啡杯,身體前傾,“林小姐,沈硯舟是個優秀的律師,但他太感情用事了。五年前為了你,他差點毀了自己的前程;現在,他又為了你,想提前終止和顧氏的合作。”
林微言愣住了:“他要終止合作?”
“沒錯。”顧曉曼冷笑一聲,“他以為現在的自己翅膀硬了,可以擺脫顧家了。但他不知道,顧家能把他捧上去,也能把他拉下來。”
她看著林微言,眼中帶著警告:“如果你真的為他好,就應該離開他。否則,不僅他的事業會毀於一旦,你們的關係,也會再次成為他的軟肋。”
林微言呆呆地坐著,腦海中一片混亂。她想起昨晚沈硯舟的話——“顧氏的事情還沒處理完”,原來指的是這個。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她問。
“因為我不希望看到沈硯舟自毀前程。”顧曉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是個難得的人才,不應該被感情拖累。林小姐,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麽做。”
說完,她拿起包,轉身離開。
林微言坐在原地,看著桌上的檔案,久久沒有動彈。
咖啡廳的玻璃窗外,陽光明媚,行人來來往往。可林微言卻覺得渾身發冷。
她以為她和沈硯舟已經跨過了所有的障礙,卻沒想到,前麵還有更大的考驗在等著他們。
這一次,她該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