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脊巷的午後,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青石板路上灑下細碎的光斑。林微言坐在工作室的窗前,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骨刀,正小心翼翼地剔除一本《花間集》書脊上的舊膠。
這本書是沈硯舟三天前送來的。他說是在潘家園偶然淘到的,書脊有些開裂,希望她能幫忙修複。
“林小姐,這書……能修好嗎?”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林微言抬頭,看到周明宇站在那兒,手裏提著一個保溫盒。他穿著白大褂,顯然是剛從醫院過來。
“你怎麽來了?”林微言放下骨刀,起身迎他。
“今天手術結束得早,順路過來看看你。”周明宇將保溫盒放在桌上,“阿姨燉了雞湯,讓我給你帶一份。”
林微言笑了笑:“替我謝謝媽。”
周明宇看著她,目光溫柔:“這幾天看你氣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林微言搖了搖頭,視線卻不自覺地飄向桌上的《花間集》。這幾天,她一直在修這本書,每翻開一頁,都能聞到淡淡的墨香,那味道讓她想起五年前——
那時她和沈硯舟還在大學,經常一起去圖書館。有一次,她在古籍區發現了一本破舊的《花間集》,愛不釋手。沈硯舟看她喜歡,就說要幫她修好。
“你會修書?”她驚訝地問。
“不會可以學。”沈硯舟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為了你,我願意學任何事。”
後來,他真的去圖書館借了古籍修複的書,還買了工具,在宿舍裏偷偷練習。修好的那天,他把書送給她,書脊上還特意用金粉畫了一顆小星星。
“這是我修的第一本書,”他說,“以後你的每一本書,我都幫你修。”
林微言的手指輕輕撫過書脊上的裂痕。五年過去了,這本書又迴到了她手裏,隻是當年的那顆星星,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微言?”周明宇的聲音讓她迴過神來。
“抱歉,走神了。”林微言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這書……能修好,就是需要點時間。”
周明宇看了一眼那本書,眼神暗了暗:“是沈硯舟送來的吧?”
林微言沒有否認。
“微言,我知道我不該多嘴,但……”周明宇猶豫了一下,“沈硯舟這個人,背景很複雜。我聽醫院的朋友說,他最近在幫顧氏集團打一個很大的官司,涉及很多灰色地帶。”
林微言的手頓了頓:“他是律師,接案子很正常。”
“不隻是案子的問題。”周明宇壓低聲音,“顧氏集團的千金顧曉曼,你聽說過吧?她和沈硯舟的關係……很不一般。有人說,他們可能要聯姻。”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沉。顧曉曼這個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聽到了。五年前,就是因為顧曉曼的出現,沈硯舟才和她分手的。
“明宇,這些事……”
“我知道你不想聽,但我不想看你再受傷一次。”周明宇握住她的手,“微言,五年了,你一直把自己關在書脊巷,守著這些舊書。可是生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嗎?”
林微言抽迴手,轉身看向窗外:“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我需要時間。”
周明宇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麽。他知道,有些心結,不是靠勸說就能解開的。
送走周明宇後,林微言重新坐迴工作台前。她拿起《花間集》,翻到扉頁,上麵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贈硯舟,願君如星我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那是顧曉曼的字跡。林微言認得,因為五年前,她在沈硯舟的西裝口袋裏發現過一張顧曉曼寫的便簽,字跡一模一樣。
當時沈硯舟解釋說,那是工作上的往來,她信了。直到後來,她親眼看到沈硯舟和顧曉曼一起從酒店出來,顧曉曼挽著他的手臂,笑得明媚動人。
“微言,我們分手吧。”那天晚上,沈硯舟給她打電話,聲音冷得像冰,“顧曉曼能給我想要的一切,而你……什麽都給不了。”
林微言記得,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她坐在圖書館裏,手裏拿著沈硯舟剛修好的《花間集》。聽到那句話時,書從她手中滑落,書脊撞在桌角,裂開了一道縫。
就像現在她手裏的這本書一樣。
“林小姐?”門口又傳來聲音,這次是沈硯舟。
林微言迅速合上書,將情緒掩藏起來:“沈律師有事?”
沈硯舟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關於那本《花間集》,我想起來有些細節要告訴你。”
“什麽細節?”
“這本書的扉頁上……”沈硯舟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裏攤開著《花間集》,顧曉曼的題字清晰可見。
空氣瞬間凝固了。
“這本書……”沈硯舟的臉色變了變,“我可以解釋。”
林微言抬起頭,看著他:“解釋什麽?解釋為什麽顧曉曼會送你書?還是解釋為什麽五年後,你又拿著這本書來找我?”
“微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沈硯舟上前一步,“這本書是我在潘家園買的,我並不知道上麵有……”
“你不知道?”林微言笑了,笑容裏帶著苦澀,“沈硯舟,五年了,你還是這麽擅長說謊。”
她拿起書,指著扉頁上的字:“顧曉曼的字跡,我認得。五年前,我在你口袋裏看到過她寫的便簽,你說那是工作往來。後來,我看到你們從酒店出來,你說那是誤會。現在,你又拿著她送你的書來找我,說不知道上麵有她的題字?”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眼神複雜:“五年前的事,我有苦衷。”
“苦衷?”林微言站起身,直視著他,“你的苦衷就是顧家的錢和權嗎?沈硯舟,我不怪你選擇更好的前途,但我請你,至少對我誠實一點。”
“我沒有選擇顧家!”沈硯舟突然提高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我選擇的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林微言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但他卻閉上了嘴,轉身看向窗外。
“是什麽?”林微言問,“為什麽不說了?”
沈硯舟深吸一口氣,再轉身時,已經恢複了平靜:“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請你相信,我對你的感情,從來沒有變過。”
“相信你?”林微言搖了搖頭,“五年前我相信你,結果呢?沈硯舟,我不是那個十八歲的小姑娘了,不會再被你幾句甜言蜜語騙到。”
她拿起《花間集》,遞給他:“這本書,我修不了。請你拿迴去,以後……也不要再來了。”
沈硯舟看著她,眼神深邃,彷彿想從她眼中看出什麽。良久,他接過書,輕聲說:“好,我走。但微言,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一切的。”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孤寂。
林微言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她伸手擦掉,卻發現越擦越多。
五年的委屈和心痛,在這一刻全部湧了上來。她以為她已經放下了,可當沈硯舟再次出現,當她看到顧曉曼的字跡,她才明白,那道傷疤,從來沒有癒合過。
“微言?”陳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微言趕緊擦幹眼淚,轉過身:“陳叔,您怎麽來了?”
陳叔走進來,看了一眼她紅紅的眼眶,歎了口氣:“剛才沈律師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你們……吵架了?”
林微言沒有迴答,隻是低頭整理著工作台上的工具。
“孩子,有些事,不能光看錶麵。”陳叔在她對麵坐下,“沈律師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他不是那種見利忘義的人。”
“陳叔,您不懂。”林微言低聲說,“我親眼看到的,他和顧曉曼……”
“眼見不一定為實。”陳叔打斷她,“五年前,沈律師的父親重病,需要一大筆錢做手術,你知道嗎?”
林微言愣住了。這件事,沈硯舟從來沒有跟她提過。
“那時候,沈家為了治病,把房子都賣了,還是不夠。”陳叔繼續說,“沈律師到處借錢,可是誰願意借給一個窮學生呢?後來,是顧家找到了他,說可以幫他,但條件是……”
“是什麽?”
“條件是,他必須和顧家合作,並且……和你分手。”
林微言的手一顫,手中的骨刀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顧家為什麽要這麽做?”
“顧家想進軍法律界,需要沈律師這樣的人才。但他們不希望他有任何‘軟肋’。”陳叔看著她,“微言,你就是他的軟肋。”
林微言呆呆地坐著,腦海中一片混亂。五年前的畫麵一幕幕閃過——沈硯舟突然變得忙碌,經常熬夜,臉色蒼白;他不再陪她去圖書館,總是說有事;分手那天,他的聲音雖然冷,但她聽得出來,他在顫抖……
“他為什麽不告訴我?”林微言的聲音有些哽咽。
“告訴你又能怎樣?”陳叔歎了口氣,“那時候你還小,沈律師不想讓你承擔這些。而且,顧家也威脅他,如果告訴你,就不會再資助他父親的治療。”
林微言想起五年前,沈硯舟的父親突然病癒出院,她還以為是奇跡,原來是……
“那本《花間集》,”陳叔又說,“是顧曉曼送給他的,但他從來沒有收下。我聽說,他後來把書扔了,沒想到……”
沒想到,五年後,這本書又出現了。
林微言看著桌上空蕩蕩的地方,那裏原本放著《花間集》。她突然想起沈硯舟剛才的眼神——那裏麵有痛苦,有無奈,還有她看不懂的深情。
“陳叔,我……”林微言不知道該說什麽。
“孩子,感情的事,外人說不清。”陳叔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你要記住,真正的愛,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沈律師這五年,過得並不比你輕鬆。”
陳叔走後,林微言一個人坐在工作室裏,直到夕陽西下。
她拿出手機,翻到沈硯舟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窗外,書脊巷的燈火次第亮起,炊煙嫋嫋。這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原來,她一直以為的真相,隻是冰山一角。而沈硯舟,背負著比她想象中更沉重的過去。
“叮——”手機突然響了一聲,是沈硯舟發來的簡訊。
“微言,對不起。書我放在巷口的信箱裏了,如果你不想修,就扔了吧。但我不會放棄,因為這本書,就像我們的過去,雖然有了裂痕,但值得修複。”
林微言看著簡訊,眼淚再次湧了上來。這一次,她沒有擦。
她站起身,向巷口的信箱走去。夜色中,她的腳步堅定而緩慢,彷彿走向一個未知的未來,又彷彿走向一個熟悉的過去。
信箱裏,那本《花間集》靜靜地躺著。林微言拿起它,手指撫過書脊上的裂痕,彷彿能感受到五年前那個少年的溫度。
“沈硯舟,”她輕聲說,“這一次,讓我來修好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