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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0章書脊巷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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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的書脊巷,醒得比平日要早。

天光還沒完全亮透,青石板路上就響起了第一聲吱呀——是巷口陳叔的舊書店開了門。那扇掉了漆的木板門,被陳叔慢悠悠地推開,掛上“營業”的木牌,又慢悠悠地轉身,從屋裏搬出一張竹躺椅,擺在簷下。躺椅有些年頭了,竹片磨得油亮,坐上去就發出不堪重負的**。

緊接著,各種聲音就活泛起來了。

賣豆腐腦的李嬸推著小車,軲轆碾過石板,發出骨碌碌的輕響。她用帶著蘇北口音的調子吆喝:“豆腐腦——熱乎的豆腐腦——”,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清晨巷子裏,能傳出去老遠。幾個早起遛鳥的老爺子提著鳥籠晃悠過來,要一碗,蹲在路邊,就著蝦皮、榨菜、辣油,呼嚕呼嚕地喝。鳥籠掛在旁邊的老槐樹枝上,籠裏的畫眉啾啾地應和著人聲。

再往巷子深處,生煎包的油鍋刺啦作響,混著蔥肉餡的焦香,霸道地鑽進每一扇開著的窗戶。修鞋的老趙頭已經坐在他的小馬紮上,麵前攤開工具,眯著眼,用粗糲的手指撚著麻線,準備開始一天的活計。誰家晾衣服的竹竿伸出來,濕漉漉的水滴吧嗒吧嗒,落在下麵的青苔上。

林微言就是被這些聲音喚醒的。

她睜開眼,躺在自己閣樓的小床上。窗簾沒拉嚴,晨光從縫隙漏進來,在陳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光帶裏,無數細小的灰塵在跳舞。空氣裏有老房子特有的、混合著木頭、舊書、和淡淡黴味的沉靜氣息,還有窗外飄進來的、屬於清晨巷子的鮮活味道。

她沒立刻起床,就那樣躺著,聽著。樓下的廚房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母親在準備早餐。父親大概已經出門遛彎去了,他總是起得最早的那個。這些聲音,這些氣味,構成她二十八年生命裏最熟悉的背景,是安心的錨,也是困住她的殼。

昨晚,她又夢見了沈硯舟。

其實也算不上夢,更像是一些記憶的碎片,不受控製地在睡眠的縫隙裏浮現。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潘家園的舊書攤前,他蹲在那裏,小心翼翼地拂去一本《花間集》封麵上的灰塵,然後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她,說“送你”;還有……最後那個雨夜,他站在路燈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動了動,說出的卻是最冰冷的話。

“……我們分手吧。”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累了。就這樣。”

然後他轉身,走進雨裏,再也沒有迴頭。

林微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被子裏,深深吸了一口氣。五年了,那些畫麵,那些話語,非但沒有模糊,反而在某些時刻,清晰得如同昨日。尤其是最近,自從那天在雨中與他重逢,這些被刻意封存的記憶,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被撬開了一條縫,爭先恐後地往外湧。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去想。坐起身,套上放在床邊的家居外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格子衫,袖子挽到小臂。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嘩啦一下拉開了窗簾。

更喧鬧的光和聲湧了進來。

樓下,母親剛好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言言醒了?早飯快好了,今天有生煎,李嬸剛送來的,還熱乎著。”

“哎,就來。”林微言應了一聲,推開窗。清晨微涼的風帶著食物和水汽的味道拂在臉上,讓她精神一振。她看見陳叔已經躺在竹椅上,手裏搖著一把破蒲扇,眯著眼,不知是在打盹還是在看街景。幾個背著畫板的學生說說笑笑地從巷子那頭走來,大概是去附近寫生的。一切都和過去的無數個週末早晨一樣,平靜,瑣碎,充滿煙火氣。

如果沈硯舟沒有再次出現的話。

早餐是簡單的白粥,一碟醬黃瓜,還有李嬸送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生煎包。生煎底煎得焦黃酥脆,咬一口,滾燙的湯汁和鮮美的肉餡就在嘴裏爆開,燙得林微言直吸氣。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林母嗔怪地看她一眼,給她盛了碗粥涼著,“昨晚又熬夜了?我看你房裏燈亮到挺晚。”

“沒有,看會兒書就睡了。”林微言含糊地應道。她昨晚確實在翻一本關於清代刻本紙張鑒定的專業書,但更多的時間,是對著那本從沈硯舟那裏拿迴來的、破損的《古文觀止》發呆。他說是客戶委托修複的,可那本書的品相、破損的位置、甚至夾在書頁裏那枚幹枯的銀杏書簽,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好像是她大學時在圖書館常用的那個版本。

是巧合嗎?還是他……

“言言?”林母的聲音把她從思緒裏拉迴來,“發什麽呆呢?粥要涼了。”

“哦,沒事。”林微言低下頭,喝了一大口粥。溫熱粘稠的米粥滑下喉嚨,暫時驅散了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

“對了,昨天下午,周醫生來過了。”林母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狀似無意地說,“給你帶了點枇杷膏,說是他們醫院自己熬的,潤肺最好。我說你不在,他就放這兒了。喏,在櫃子上。”

林微言順著母親指的方向看去,櫃子上果然放著一個樸素的玻璃罐,裏麵是琥珀色的膏體,貼著張手寫的標簽:“特製枇杷膏”。

周明宇。她心裏輕輕歎了口氣。上週她有點咳嗽,去醫院看感冒,正好掛了他的號。他就記下了,還特意送了膏來。他總是這樣,體貼周到,潤物細無聲。父母對他很滿意,話裏話外,都是希望他們能“多接觸接觸”。

“明宇這孩子,真是沒得挑。工作穩定,脾氣好,家世也相當,關鍵是對你上心。”林母擦著桌子,絮絮地說,“你也不小了,總是一個人悶在屋子裏擺弄那些舊紙片子,也不是個長久之計。女人啊,總要有個依靠……”

“媽,”林微言放下碗,聲音有些淡,“我有工作,能養活自己。那些‘舊紙片子’,是文物,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

“知道知道,媽沒說不重要。”林母連忙道,“媽就是覺得,你身邊該有個人照顧。你看明宇多好,知根知底的……”

“我吃好了。”林微言站起身,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今天約了人看一批舊書,得早點過去。”

“又去潘家園?”林母問,“跟誰啊?安全嗎?”

“一個……朋友。”林微言頓了一下,“搞收藏的,想讓我幫著掌掌眼。放心吧,光天化日的。”

她沒說是沈硯舟。如果說出來,家裏怕是要炸鍋。五年前她失魂落魄地從大學迴來,把自己關在閣樓裏整整一個月,父母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猜也猜得到是感情上受了重創。沈硯舟這個名字,在那段時間,是家裏的禁忌。後來她慢慢“好”了,父母也絕口不提,隻當那是一場年輕時的“不懂事”。

如果他們知道,那個“不懂事”的人又出現了,還以這種猝不及防的方式……

林微言搖搖頭,收拾好碗筷拿到廚房。經過櫃子時,她看了一眼那罐枇杷膏,最終還是拿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帆布包裏。周明宇的心意,她領了,但也僅止於此。有些事,不能含糊。

迴到閣樓,她換下家居服,穿了件煙灰色的亞麻襯衫,搭配深藍色的棉質長裙,頭發鬆鬆地綰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固定。對著鏡子看了看,鏡中的女人眉眼清淡,麵板是長年不見陽光的蒼白,隻有嘴唇因為剛吃過東西,泛著一點自然的紅。她算不上多麽驚豔的美人,但勝在氣質沉靜,有種被時光和舊物浸潤過的、安寧的書卷氣。

從工作台的抽屜裏,她拿出那本用軟布包好的《古文觀止》,小心地放進隨身攜帶的帆布工具包裏。想了想,又把那罐枇杷膏拿出來,放在了桌上。然後,她背上包,下了樓。

“我走了,媽。”

“哎,路上小心,早點迴來。”

走出家門,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晃眼了。書脊巷徹底醒了過來,人聲鼎沸。買菜迴來的阿姨提著竹籃,裏麵裝著水靈靈的蔬菜和撲騰的活魚;小孩子追逐打鬧,笑聲清脆;遊客舉著相機,對著斑駁的磚牆和爬滿綠藤的窗欞拍照。空氣裏混雜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植物的清氣,還有老房子木頭發出的、被太陽曬暖後的特殊味道。

林微言穿過熟悉的人流,走到巷口陳叔的店前。陳叔還躺在竹椅上,蒲扇蓋著臉,似乎睡著了。她放輕腳步,正要走過去,蒲扇下傳來慢悠悠的聲音:

“這麽早,上哪兒去啊?”

林微言停下,笑了笑:“陳叔,您沒睡著啊。”

陳叔把蒲扇拿下來,露出一張滿是皺紋、但眼神清亮的臉。他眯著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打扮得這麽齊整,去見人?”

“嗯,去潘家園看看。”林微言沒否認。

“一個人?”

“……不是。”

陳叔“哦”了一聲,沒再多問,隻是搖著蒲扇,意味深長地說:“潘家園那地方,水深,人也雜。看東西,要擦亮眼。看人,更要擦亮眼。有些東西,看著舊,未必是真舊。有些人,看著遠,未必是真遠。”

林微言心頭微動。陳叔是看著她和沈硯舟從大學時就在一起的。那些年,沈硯舟沒少來書脊巷,有時是等她,有時是陪她逛舊書店,有時就隻是坐在陳叔店門口的小板凳上,和她一起分食一碗李嬸的豆腐腦。陳叔話不多,但什麽都看在眼裏。五年前她失魂落魄地迴來,陳叔也隻是在她某次來店裏找書時,遞給她一碗自己熬的冰糖梨水,說:“丫頭,心裏苦,吃點甜的。”

“陳叔,”她忍不住輕聲問,“您說……錯過的東西,還能找迴來嗎?就算找迴來,還是原來的樣子嗎?”

陳叔搖蒲扇的手停了一下,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裏有種通透的光:“東西破了,能修。人走遠了,能找。但找迴來,修好了,那裂紋還在,那走過的路也抹不掉。就看你是願意天天對著那裂紋過日子,還是願意相信,有了裂紋的東西,說不定更結實,更有味兒。”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啊,也得看那東西,值不值得你費那個勁去修,那個人,值不值得你走那麽遠的路去找。”

值不值得?

林微言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這個問題,這五天來,在她心裏翻騰了無數遍。理智告訴她,五年前的傷害是實實在在的,他當初的決絕是冰冷的,哪怕有苦衷,那種被拋棄、被否定的痛楚,並不會因此消失。可情感……情感像暗夜裏滋生的藤蔓,不受控製地纏繞上來。他再次出現時眼中的痛悔和隱忍,他提起舊書時小心翼翼的語氣,他站在雨中的孤絕背影……還有,她自己心裏,那塊從未真正癒合的空洞。

“我走了,陳叔。”她最終隻是這麽說。

“去吧。”陳叔揮揮蒲扇,又重新蓋在臉上,恢複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走出書脊巷,喧囂稍稍退去。林微言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著開往潘家園方向的車。週末的早晨,等車的人不多,隻有幾個提著鳥籠的老爺子,和一個背著巨大畫板的年輕女孩。

她拿出手機,解鎖。螢幕上幹幹淨淨,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資訊。昨天沈硯舟把書給她之後,隻發了一條簡短的訊息:“書的情況,等你看了再說。不急。”後麵附了一個時間地點:週六上午九點,潘家園北門“汲古齋”前。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追問,甚至沒有確認她是否會去。就那麽篤定地,把時間和地點擺在那裏,像一個沉默的邀請,或者,一個安靜的等待。

林微言看著那條資訊,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迴複。去,還是不去?這個問題從昨天糾結到現在。理智的小人不斷告誡:遠離他,過去的傷痛還不夠嗎?情感的小人卻微弱地反駁:隻是去看看書,公事公辦。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來了。她收起手機,上了車。車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緩緩後退,從充滿煙火氣的老城區,逐漸過渡到高樓林立的現代都市,然後又慢慢接近那片以“舊”聞名的區域。

潘家園到了。

週六的潘家園,永遠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地攤沿著道路兩側密密麻麻地鋪開,上麵擺著各式各樣的“老物件”:泛黃的字畫、生鏽的銅錢、缺角的瓷器、看不出年代的木雕、五花八門的舊書報……攤主們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大聲招攬著顧客。遊客、藏家、撿漏的、看熱鬧的,擠擠挨挨,空氣裏彌漫著塵土、舊紙、汗水和某種難以言說的、屬於“舊物”的複雜氣味。

林微言一下車,就被這股熟悉又喧鬧的氣浪包裹。她定了定神,穿過擁擠的人流,朝著北門方向走去。她對這裏很熟,大學時就和沈硯舟來過無數次。那時候沒什麽錢,就看個熱鬧,偶爾淘到一本便宜的舊書,就能高興半天。沈硯舟總是走在她外側,替她隔開擁擠的人潮,在她蹲下來翻看東西時,就安靜地站在旁邊,偶爾遞過來一瓶水,或者指出某個細節。

“汲古齋”是潘家園裏一家有些年頭的舊書店,門麵不大,裝修古舊,主要經營線裝古籍和民國舊書,在圈子裏小有名氣。林微言以前來過幾次,和老闆打過交道。

她走到“汲古齋”門前,看了看時間,八點五十五分。門口人來人往,沒有沈硯舟的身影。她鬆了口氣,又莫名有點說不清的失落。或許他沒來?或許他等不及走了?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來了。”

林微言心頭一跳,轉過身。

沈硯舟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件淺灰色的棉質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和腕上那塊簡潔的機械表。下身是深色的休閑長褲,整個人看起來比那天在雨中少了幾分冷峻,多了些隨和,但眉宇間那股疏離沉靜的氣質依舊。他手裏拎著個黑色的公文包,看起來不像來看舊書,倒像來談生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專注,像是要把這五年的空白一寸寸補上看清楚。林微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了視線,聲音平平地“嗯”了一聲。

“進去吧,王老闆在裏麵等著了。”沈硯舟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太直接,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微言沒說什麽,率先推開“汲古齋”那扇沉重的、帶著銅環的木門。門內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陳年紙張和樟木混合的獨特氣味,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擠滿了空間,上麵塞滿了各種古籍,有些用藍布函套裝著,有些就裸露著發黃的書頁。一個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的清瘦老頭,正趴在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書案前,就著台燈的光,用放大鏡仔細看著什麽。

聽到門響,老頭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到林微言,臉上露出笑容:“小林老師來了?快請進快請進。”目光落到後麵的沈硯舟身上,笑容更深了些,“沈律師也到了,兩位裏麵請,茶已經泡好了。”

這位就是“汲古齋”的老闆,王慎之,圈裏人稱“王一眼”,在古籍鑒定上很有造詣。

林微言和王老闆寒暄兩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書案上攤開的東西吸引過去。那是一套書,大約有十幾冊,藍布封麵,紙張脆黃,看版式和字型,像是清中期的東西。

沈硯舟走到她身邊,也看向那套書,低聲解釋道:“王老闆最近收了一批山西過來的舊書,裏麵有些好東西,也有不少需要修補的。他知道你手藝好,所以想請你來看看,給個報價,也掌掌眼。”

王慎之笑道:“是啊,小林老師的手藝,我是信得過的。沈律師也跟我說了,你最近在接私活。正好,這批書裏,有幾本傷得有點重,我自己弄不了,又怕交給外麵那些二把刀給修壞了。你看看,有興趣接嗎?”

林微言走到書案前,沒有立刻上手,而是先仔細看了看書的整體品相、裝幀、紙張。然後才從隨身工具包裏拿出白手套戴上,又取出一副專業的放大鏡,小心地拿起最上麵一冊,輕輕翻開。

書頁脆弱,翻動時發出細微的、彷彿歎息般的窸窣聲。內容是常見的經史子集,但刻工不錯,字型端正,墨色也勻。問題是儲存不善,蟲蛀、水漬、斷裂、缺頁的情況都有,有幾冊的書脊甚至完全散開了。

她看得很專注,完全沉浸在書的世界裏,忘記了身邊還有兩個人。指尖撫過破損的邊緣,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修補的方案:選配什麽樣的紙張,用什麽漿糊,如何溜口,如何補洞,如何重新裝訂……

沈硯舟就站在她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看著她。看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她專注時習慣性輕抿的嘴唇,看她戴著白手套的、靈巧而穩定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古老的文字。陽光從高處的窗欞斜射而來,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裏圍繞著她飛舞。

這一刻,時光彷彿倒流。好像又迴到了大學的圖書館,她也是這樣,沉浸在一本舊書裏,而他就在旁邊,看著陽光把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毛茸茸的,心裏漲滿了一種安靜的、近乎疼痛的滿足。

王慎之看看林微言,又看看沈硯舟,老花鏡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沒出聲打擾。

過了大概一刻鍾,林微言才放下手裏的書冊,摘下手套和放大鏡。她看向王慎之,語氣恢複了工作時的專業和平靜:“王老闆,這套書整體品相尚可,主要是蟲蛀和紙張脆化斷裂,修補難度中等。散開的書脊需要重新打撚、穿線、包角。缺頁的部分,如果需要補配,我得去找找有沒有同一版本的同款書影,或者用染色的相近紙張補上,再請人摹寫內容,這個費用會高一些,效果也看摹寫者的功力。”

她條理清晰地說著,報出了一個大致的工作量和費用區間。

王慎之連連點頭:“專業,一聽就是行家。費用不是問題,隻要修得好。那……小林老師是願意接了?”

林微言看了一眼那套書,又看了看旁邊桌上堆放的其他幾函待修的古籍,心裏估算了一下時間。最近博物館那邊的工作不算太忙,接點私活,既能補貼收入,也能多練手。

“可以接。不過我需要一點時間,大概兩個月左右,可以嗎?”

“可以可以,不急不急。”王慎之很高興,立刻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委托合同,“那咱們把合同簽一下?沈律師正好在這兒,也幫忙把把關。”

合同是格式合同,條款清晰,沒什麽問題。林微言仔細看了一遍,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王慎之也簽了字,蓋上“汲古齋”的印。

事情談妥,王慎之熱情地留兩人喝茶。林微言心裏還惦記著沈硯舟那本《古文觀止》,便婉拒了,說還有事。王慎之也不強留,送他們到門口。

走出“汲古齋”,喧鬧的人聲和熱浪再次撲麵而來。林微言站在簷下的陰影裏,從帆布包裏取出那個軟布包,遞給沈硯舟。

“書我看過了。”她說,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裏顯得有些輕,“是清中期金陵書局的重刻本,儲存不善,水漬嚴重,書頁粘連,蟲蛀也不少。書脊開裂,有兩頁完全脫落了。修複的話,需要先拆開,逐頁清洗、揭裱、補缺,再重新裝訂。難度比較大,耗時也會比較長。”

她頓了頓,抬眼看他:“你確定要修嗎?費用不會低。而且,這本書的版本並不算特別珍罕,市價可能還不如修複費高。從收藏角度看,未必劃算。”

沈硯舟接過布包,沒有開啟,隻是握在手裏。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布麵,目光落在林微言沒什麽表情的臉上。

“要修。”他說,聲音不高,但很清晰,“費用不是問題。這不是收藏,是……是物歸原主,讓它恢複本來的樣子。”

物歸原主?林微言心頭又是一跳。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沈硯舟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談,轉而道:“你今天還有別的事嗎?如果方便,能不能……再幫我看看另外幾本書?就在附近,一個朋友收的,也是想找人修複掌眼。”

林微言下意識地想拒絕。公事已經談完了,她沒有理由再和他待在一起。可話到嘴邊,看著他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裏麵清晰地映著自己的身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拒絕的話,就堵在了喉嚨裏。

“我……”她遲疑著。

“不會耽誤你太久。”沈硯舟立刻補充道,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點罕見的、近乎懇切的意味,“就在前麵的‘博古軒’,走過去五分鍾。看完,我送你迴去。”

街上人來人往,嘈雜鼎沸。陽光灼熱,曬得人麵板發燙。林微言站在古老的屋簷下,看著麵前這個曾經深愛過、也深深傷害過她的男人,心裏亂成一團。理智在拉響警報,情感卻在悄然鬆動。

最終,她聽見自己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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