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狗急跳牆（六）
“然後呢？”老趙終於打破了沉默。
“然後她奶奶從屋裡出來了。”胡某兵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看見我，就開始喊。我怕她喊來人，就用鐵鍬砸了她，又捅了幾刀。”
“然後你就跑了？”
“嗯。”
“跑去了哪裡？”
“山上。躲了一夜。第二天沿著山路往長陽那邊走。走到中午，就被你們抓了。”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什麼，肩膀塌了下來，脊背彎成了一個佝僂的弧度。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
老趙合上筆錄本，看著對麵這個五十二歲的男人。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工裝上沾滿了泥土和已經發黑的血跡。
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勞累了一生的、被生活壓垮的農村老人。
但他手上沾著三個人的血。
其中一個，才十歲。
“你後悔嗎？”老趙問。
這個問題他問過很多嫌疑人，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門。有人痛哭流涕地懺悔，有人麵無表情地否認，有人反問他“後悔有用嗎”。
胡某兵的回答讓老趙意外。
“後悔。”他說，聲音很輕。
然後他補充了一句：
“我後悔沒把王塗俊也殺了。”
老趙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胡某兵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的委屈已經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空曠的、什麼都沒有的空洞。
“他還在。”他說，“他活著。他的屋裡人沒了，老孃沒了，丫頭也沒了，但他還在。他還活著。”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殺了三個人，他還是活著。他還能重新蓋房子，還能重新娶老婆，還能重新生娃。我呢？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家也沒了。我這輩子……”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民警探進頭來，對老趙使了個眼色。老趙起身走出去，走廊裡傳來低聲的交談。
胡某兵一個人坐在審訊室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
骨節粗大，青筋暴起，指甲縫裡殘留著洗不掉的顏色。
他翻過手掌，看著掌心。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掌心，這輩子乾過多少活、出過多少力，都在這些繭子上寫著。
他突然握緊了拳頭，然後又鬆開。
鬆開的瞬間，一滴水砸在他的掌心裡。
他低頭看著那滴水，愣住了。
然後第二滴，第三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
原來他還會哭。
走廊裡，老趙靠在牆上，點了一根煙。
“怎麼了？”同事問他。
“沒什麼。”老趙吸了一口煙，“在想一件事。”
“什麼？”
“那棵樹。就那棵雜樹。”
“怎麼了？”
“市場價三五十塊。”
“嗯。”
“他要二十萬。”
“嗯。”
“他不是為了錢。”
“嗯。”
“他就是要一口氣。”
“嗯。”
老趙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沙盤裡，轉身走回了審訊室。
他的筆記本上，那行字還在：
二十萬。不是錢，是一口氣。
他在後麵又加了一行：
一口氣，三條命。
……
訊息傳到王家時，王塗俊正在親戚家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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