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狗急跳牆(五)
胡某兵被抓的時候,身上隻有幾十塊錢和一把捲了刃的刀。
那把刀是他作案後在一處水溝裡撿回來的。他在逃離現場的路上把它扔了,跑出去幾裡地後又折回去找,找了半個小時才從淤泥裡摸出來。
“為什麼要回去找刀?”審訊室裡,老趙看著他。
胡某兵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不停地絞來絞去。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被樹枝刮出的血痕。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農村老漢,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的那種。
如果不是那雙手。
老趙注意到了那雙手。骨節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那是洗了很多遍都沒有洗掉的血。
“刀是我的。”胡某兵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我不能把它扔了。”
老趙愣了一下。他審訊過很多嫌疑人,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沉默以對,有人裝瘋賣傻,有人囂張跋扈。但像胡某兵這樣,在殺了三個人之後,還惦記著把自己的刀找回來的。
這是頭一個。
“你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嗎?”老趙問。
胡某兵沒有抬頭,手指絞動得更快了。
“三個。”
“哪三個?”
“……王塗俊的屋裡人,他老孃,還有他小丫頭。”
他說“小丫頭”三個字的時候,手指突然停了一瞬。隻有一瞬。然後又開始絞。
老趙盯著他的反應,追問道:“你為什麼要殺她們?你恨的是王塗俊,為什麼不找他,要找他老婆、他娘、他女兒?”
胡某兵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審訊室裡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窗外傳來一陣鳥叫,清脆的,和這個房間裡的氣氛格格不入。
然後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老趙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渾濁的,布滿血絲,眼窩深陷,像兩口快要乾涸的井。但井底有一種東西在燃燒。不是憤怒,不是瘋狂,而是一種更深處的、更古老的、從骨子裡長出來的東西。
委屈。
“我打不過他。”他說。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得像一塊鐵。
老趙沒有接話。胡某兵自己說了下去,聲音漸漸變得流暢了一些,像是這些話已經在他心裡憋了很久,憋到發爛發臭,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比我年輕,比我高,比我有力氣。我跟他打過一次,他一把就把我推倒在地上了。我起都起不來。”
“所以你選擇了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對他的家人下手?”
“我找不到他。他那天開車出去了。我……”胡某兵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我看見他開車走了,我就想,這是個機會。我要是現在不動手,以後就沒機會了。”
“你準備了多久?”
“……很久。”
“多久?”
胡某兵又不說話了。他的目光從老趙臉上移開,落在桌麵上,落在那副手銬上,落在自己那雙洗不幹凈的手上。
“刀是早就準備好的。”他終於說,“我放在家裡,放了有……兩三個月吧。”
兩三個月。
也就是說,在和王塗俊最後一次爭吵之後,在村委會調解失敗之後,在那句“你要搞就搞我”說出口之後,胡某兵就開始準備了。
他沒有去找王塗俊理論,沒有去找村委會申訴,沒有去找任何一個人傾訴。
他隻是默默地回家,找了一把刀,放在一個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後等。
等一個機會。
“你那天下午做了什麼?”老趙繼續問。
“我在家附近轉。看見他開車走了,我就……”
“就什麼?”
“就拿了刀,過去了。”
“你拿的隻有刀?”
“……還有一把鐵鍬。在我家院子裡放著的。”
“鐵鍬用在了誰身上?”
胡某兵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蔡某。我用鐵鍬砸了她的頭……然後她倒了,我就……用刀。”
他說“用刀”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是氣音。
“捅了多少刀?”
“記不清了。”
“大概呢?”
“……很多刀。”
老趙翻看法醫的初步報告。蔡某身上的刀傷超過二十處,集中在胸腹部和頸部,多處傷口深達胸腔,其中一刀貫穿了鎖骨下方的動脈。
二十多刀。
每一刀都是胡某兵親手捅下去的。
每一刀都帶著他積攢了多年的怨恨。
“然後呢?”老趙的聲音很平靜。
“然後她的小丫頭跑出來了。”胡某兵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奇怪,像是喉嚨裡卡了一根刺,“她看見她媽倒了,就……就過來拉我。”
他的手指停止了絞動,緊緊攥在一起,指節發白。
“她拉我的衣服,說‘你幹什麼’……我就……”
他沒有說下去。
但老趙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十歲的女孩,小學四年級,粉紅色的書包上印著卡通公主。她看見媽媽被一個鄰居伯伯用刀捅,本能地衝上去想拉開那個人。她可能以為這隻是大人之間的爭吵,她可能以為隻要她拉一拉那個伯伯的衣角,一切就會停下來。
她沒有機會知道,那個伯伯已經不再是平時那個悶聲不響的鄰居了。
他已經變成了一把刀。
“你捅了她?”老趙問。
胡某兵沒有回答。他的肩膀開始微微抖動,幅度很小,像是有人在輕輕搖晃他的椅子。但他的臉上沒有眼淚,眼睛乾澀得像兩塊砂紙。
“她那麼小。”他突然說了一句,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她那麼小一點。”
沉默。
審訊室裡沒有人說話。連記錄員都停下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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