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橋下冤魂（四）
2016年10月28日，劉老根和許老興被押回了廣東中山。
警車駛過鬥門大橋的時候，周海波特意讓司機開慢了一點。
二十六年了。
橋還是那座橋，江還是那條江，但橋麵上的路燈換過了，路麵也重新鋪過了。當年那輛紅色夏利計程車停過的地方，現在跑著一輛輛嶄新的小汽車。
“停一下。”周海波說。
警車靠邊停下。周海波下了車，走到橋邊，扶著欄杆往下看。
江水還是黑漆漆的，無聲無息地流淌著。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鄭某的家屬嗎？我是中山市公安局的。‘8·13’案的兇手抓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一個女人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壓抑了十九年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哭聲。嗚嗚咽咽的，像風穿過一片枯樹林。
“謝謝……謝謝你們……”女人一邊哭一邊說，“我還以為……我還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這一天了……”
周海波的鼻子一酸。
“嫂子，對不起，讓您等了十九年。”
“不是哭……我是高興……”女人的聲音顫抖著，“你們沒有放棄……你們沒有放棄我老公的案子……”
周海波掛了電話，在橋邊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他閉上眼睛，彷彿能看見1997年那個夜晚，一個27歲的年輕人倒在血泊中，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發紫——
二十三年了，兄弟，你可以閉眼了。
審訊室裡，劉老根交代了全部的作案經過。
1997年8月，他和姨父許老興一起來到珠海鬥門的建築工地打工。幹了幾個月，跟工地老闆鬧了矛盾，工錢沒拿到，兩個人就被趕了出來。
那時候他們身無分文，連回安徽老家的路費都湊不齊。
劉老根說：“我跟我姨父說，咱們去搶一輛計程車吧。搞點錢，回家。”
許老興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點了頭。
1997年8月13日傍晚，兩個人來到中山市富華客運站，在停車場裡轉了好幾圈，最後選中了鄭某的計程車。
“為什麼選他？”審訊的民警問。
劉老根低著頭說：“他的車比較新，看起來比較有錢。”
一輛比較新的計程車，一個剛入行不到三個月的年輕司機——
這就是鄭某被選中的原因。
兩個人上了車，說要去神灣鎮。鄭某沒有多想，踩下油門，駛入了暮色之中。
車子開到鬥門大橋東側引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橋麵上沒有別的車，也沒有行人，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
“就是這兒。”劉老根說。
許老興從後座猛地勒住了鄭某的脖子。
鋼絲繩死死地嵌進皮肉裡，鄭某發出了一聲含糊的慘叫，雙手拚命地去抓脖子上的鋼絲。他的腳亂蹬亂踢，方向盤被打偏了，車子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中間。
“把錢拿出來！”劉老根喊道。
鄭某掙紮著從口袋裡掏出錢，一把一把地遞過去。一百多塊錢，皺巴巴的，沾著汗水和血。
劉老根接過來一看，惱了。
“就這點？你他媽打發要飯的呢？”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尖刀，朝著鄭某捅了過去。
一刀，兩刀，三刀……
二十三刀。
鮮血噴濺出來，糊滿了擋風玻璃和儀錶盤。鄭某的慘叫聲越來越弱，最後變成了一種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喉嚨裡塞滿了血。
許老興鬆開了鋼絲。
鄭某的身體軟軟地倒在了方向盤上，喇叭被壓響了，“嘀——”的一聲長鳴，在空曠的橋麵上回蕩了很久。
兩個人開啟車門，瘋狂地朝鬥門大橋的方向逃跑。
跑出去幾百米，劉老根忽然想起來——他們的揹包還在車上。
“回去拿？”
“你瘋了？回去找死啊？”許老興拽著他的胳膊拚命往前跑，“快跑！快跑！”
兩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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