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橋下冤魂（三）
劉老根，安徽懷遠縣人，時年四十一歲。
1997年案發時，他二十二歲。
2005年，他因為在寧波犯搶劫罪被當地警方處理過，作案手法跟“8·13”案如出一轍——用鋼絲勒脖子，用刀捅刺。
出獄後，劉老根回到老家，開了一家大烏鐵架廠，做起了生意。結了婚，生了孩子，日子過得還算安穩。
他大概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
十九年了，警察不可能還在找他。
2016年10月26日，安徽懷遠縣。
劉老根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說自己是做鋼材生意的，想跟他談一筆大買賣。劉老根很興奮，約好了在一家茶樓見麵。
他穿著一件夾克衫，梳了個大背頭，夾著一個皮包，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茶樓。
包間門一推開，裡麵坐著幾個陌生人。
“劉老根？”
“是我，你們是……”
“我們是廣東中山市公安局的。”
劉老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愣在原地，手裡的皮包“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他的嘴唇開始發抖，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你們……你們……”
“1997年8月13日，中山市神灣鎮鬥門大橋，計程車司機鄭某被殺案。你還記得嗎？”
劉老根的腿軟了，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十九年了……”他喃喃地說，“你們……你們還記著……”
“記著。”周海波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十九年了，我們一天都沒有忘。”
劉老根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
“我說，我全說。”
但他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就讓周海波皺起了眉頭。
“跟我一起作案的，不是照片上那個高個子。”劉老根說，“是我姨父，許老興。”
周海波心裡一驚。
照片上的高個子叫楊某好，是劉老根的同學。專案組已經鎖定了楊某好的位置，正準備實施抓捕。如果劉老根說的是真的，那楊某好就是無辜的，真正的兇手是許老興。
“許老興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我們很多年沒聯絡了。他可能還在老家。”
周海波立刻下令：一組人馬去核實楊某好的情況，另一組人馬直撲許老興的老家。
許老興的家在懷遠縣下麵的一個村子裡。
專案組趕到的時候，大門緊鎖，院子裡長滿了草，顯然很久沒人住了。
但大門口貼著一張紙，是一張運輸通告——許老興現在是一名貨運司機，通告上留了他的電話號碼。
周海波按照號碼打過去，對方接聽了。
“喂，哪位？”
“你好，我們是XX公司的，有一批貨需要運到遼寧，聽說你跑長途，想問問你接不接？”
“接！什麼時候？”
“就這兩天，你在哪兒？”
“我現在在遼寧，正在卸貨。卸完貨就能接。”
在遼寧。
周海波掛了電話，立刻聯絡遼寧警方請求協助。同時，他帶著專案組的骨幹連夜趕往遼寧。
“為什麼要連夜趕過去？”有人問。
周海波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第一，劉老根已經被抓了，訊息隨時可能走漏，許老興要是聽到風聲，肯定跑了。第二——”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熾熱的光。
“這個案子，我們等了十九年。現在終於有線索了，我一分鐘都等不了。”
當天夜裡，周海波帶著三個人開車出發。一千多公裡路，他們輪流開，一刻都沒有停。
2016年10月27日，淩晨六點。
遼寧，某物流園。
天剛矇矇亮，物流園裡已經忙碌起來了。大貨車進進出出，發動機的轟鳴聲和喇叭聲交織在一起。
周海波蹲在一輛白色廂式貨車的後麵，目光緊盯著前麵的一輛紅色大貨車。
那是許老興的車。
根據遼寧警方提供的資訊，許老興昨晚就睡在車裡，一直沒出來。
六點半，紅色大貨車的車門開啟了。
一個男人跳了下來。五十多歲，花白頭髮，穿著一件軍大衣，臉上皺紋很深，像一把乾枯的老樹皮。
但周海波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個輪廓，那個身形，跟1997年照片上的高個子男人一模一樣。
許老興。
周海波站起來，帶著人走了過去。
“許老興？”
許老興抬起頭，看見幾個陌生人朝他走來，愣了一下。
“是我，你們……”
“廣東中山市公安局的。”
許老興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軍大衣的衣擺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麵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來找你嗎？”
許老興沉默了很久。
風從物流園的空地上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碎紙片。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地響著，像一聲哀鳴。
“知道。”許老興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在木頭上，“十九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
“每天晚上都夢到那個司機……滿身是血……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我……”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枯葉。
“我跑不掉的……我知道我跑不掉的……”
周海波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掏出了手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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