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橋下冤魂（一）
1997年8月13日，晚上七點多，廣東中山神灣鎮。
鬥門大橋橫跨在江麵上，東側引橋的位置路燈昏暗，幾盞破舊的路燈有一搭沒一搭地亮著，把水泥橋麵照得慘白。
老陳騎著自行車往家趕。
他是神灣鎮派出所的民警，今天下班晚了點，天已經黑透了。他沿著橋邊的非機動車道騎得飛快，心裡惦記著家裡那口子做的紅燒肉。
騎到東側引橋中段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哪兒不太對。
一輛計程車停在道路正中間，車門敞開著，車燈也沒關，兩束慘白的燈光直直地射向前方，像兩隻瞪大的眼睛。
“這誰啊？車停路中間？”
老陳皺了皺眉，捏了剎車，一隻腳撐在地上。他往車裡掃了一眼——
這一眼，讓他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駕駛座上，一個男人歪倒在座椅上，渾身上下全是血。那些血還是濕的，在車內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男人的脖子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一根鋼絲死死地嵌在皮肉裡，幾乎要把腦袋和身子分家。
擋風玻璃上、儀錶盤上、方向盤上，到處都是噴濺狀的血跡，像有人拿了一把刷子蘸滿紅漆，發了瘋似的甩了一遍。
老陳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當了十幾年警察，見過打架鬥毆的，見過車禍慘狀的，但這麼血腥的場麵，還是頭一回。
他幾乎是本能地從自行車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然後摸出對講機，手指都在發抖——
“指揮中心！指揮中心！鬥門大橋東側引橋，發現一名死者！計程車司機！快叫刑偵過來！”
對講機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接線員的聲音：“收到，馬上通知！”
老陳掛了通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往後退了幾步，站在車尾的位置，這纔看清了全貌。
這是一輛紅色夏利計程車，中山牌照。駕駛座上的男人看起來年紀不大，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現在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一件紅襯衫。他的右手還搭在擋把上，左手垂在座椅下方，姿勢僵硬，像是死前最後一秒還在試圖掛擋逃跑。
老陳的目光落在死者的脖子上。
那根鋼絲勒得太深了，深到幾乎看不見鋼絲本身，隻能看見一道翻著皮肉的口子，像一張咧開的嘴。法醫後來告訴他，大動脈被切斷了，血是噴出來的。
死亡時間，半小時左右。
也就是說，兇手可能還沒跑遠。
老陳猛地抬起頭，朝四周看了看。橋麵上空無一人，遠處的路燈下麵，幾隻飛蛾在燈光裡撲棱著翅膀。橋下的江水黑漆漆的，無聲無息地流淌著。
他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兇手可能就藏在橋下的陰影裡，可能正躲在某棵樹後麵，甚至可能正站在遠處的黑暗中，盯著他看。
十幾分鐘後，警笛聲由遠及近。
神灣分局的刑偵人員趕到了現場，帶隊的是一大隊隊長馬國強。這是個四十齣頭的漢子，方臉膛，濃眉毛，一雙眼睛在夜色裡像兩把刀子。
他蹲在車旁邊，仔細地觀察著現場，眉頭越皺越緊。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確認了，”旁邊的民警遞過來一個工作證，“鄭某，中山本地人，27歲，剛入職租車公司不到三個月。”
“新手司機……”馬國強喃喃了一句，目光落在死者的臉上。那張臉很年輕，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發紫，表情凝固在驚恐和痛苦之間。
馬國強沉默了幾秒，站起身，環顧四周。
“痕跡呢？有沒有發現兇器？”
“目前隻發現了死者脖子上那根鋼絲，沒有找到刀具。車內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應該是被突襲的。”
“一個人乾的？”馬國強搖了搖頭，“不對，一個人沒法同時用鋼絲勒脖子又拿刀捅人。至少兩人，甚至更多。”
他指了指車後座。
後座上散落著一些零錢，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加起來大概有一百多塊錢。鈔票上麵沾著血，有些被踩皺了，像是慌亂中從口袋裡掏出來掉落的。
“搶劫殺人。”馬國強下了判斷，“搶了一百多塊錢，嫌少，動了殺心。”
他的目光繼續在後座上搜尋，忽然停住了。
後座角落裡，有一個牛仔布揹包，灰藍色的，拉鏈半開著。馬國強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揹包拿起來，開啟——
裡麵裝著一雙解放鞋，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個透明的小塑料袋。
小塑料袋裡裝著幾張照片。
馬國強把照片抽出來，借著車燈的光仔細看了看。照片有些模糊，像是路邊攤那種快照相館拍的，但上麵的兩個人臉還是能看清的。
兩個人，一高一矮，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高個子的瘦長臉，顴骨突出，眼神有點凶；矮個子的圓臉，額頭上有一顆痣，右側臉頰上有一道疤。
兩個人站在一個工地的背景前，勾肩搭背，笑得很開心。
馬國強盯著這兩張臉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裝進證物袋裡。
“這兩個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鄭某，低聲說了一句：“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把這兩個畜生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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