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禹城市局審訊室。
八點整,李熠天被帶了進來。
他穿著看守所的馬甲,很平靜。一點都不像個連環殺手。
他坐下後,將雙手擱在了鐵桌上。
林默坐他對麵,開啟一瓶礦泉水,推到他跟前。
“喝點水。”林默說。
李熠天沒動。
林默也不急,靠著椅子,看著他。
監控室裡,方民主手裡攥根沒點的煙,來回搓。
“林組長這是想跟他耗?”方民主問道。
陳浩搖搖頭。
“等著吧,林老師審人從不按套路。”
螢幕裡,林默終於開口了。
“李師傅,你老婆李秀蘭,生前最愛吃啥?”
方民主愣住了。
李熠天也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
“糖醋排骨。”
“她做的糖醋排骨,整條街都能聞著。”
審訊室裡,林默點點頭。
“你老婆手藝好。”
李熠天沒接話。
“十五年了。”林默跟聊家常似的。“一個人照顧植物人,不容易。”
“不算累。”他說。“她在的時候,我有盼頭。”
“啥盼頭?”
“我覺得她總有一天會醒。”
李熠天的眼眶已經紅了,但沒掉眼淚。
“醫生說不可能。親戚朋友也說不可能。連她孃家那邊的人,都勸我放棄,說我再耗下去,自己也得搭進去。”
“但我不信。”
“我天天給她擦身,翻身,說話。每天都給她說廠裡發生了啥,我覺得她能聽見。”
他停了一下。
“三年前的冬天,半夜兩點,她走了。”
“我在旁邊坐著,握著她的手。手還熱的,人就沒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拚命忍著。
“我在她床邊坐了一整夜。”
監控室裡,方民主轉過頭去,吸了下鼻子。
林默安靜的坐著,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她走了以後,家裡就沒聲了。”李熠天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以前她躺著的時候,我至少還能跟她說說話,雖然她不回。但那會兒我覺得屋子裡是有人。”
“後來屋子空了,我坐在那,不知道該幹嘛。”
“廠裡上班,回家吃飯,睡覺。第二天再上班,回家吃飯,睡覺。跟個機器一樣。”
“有天晚上我在出租屋裡坐著,突然想起那個人。”
“錢國強。”林默說。
李熠天的眼神變了。
“對,錢國強。”
“他喝了酒開車,把我老婆撞成了植物人。隻判了三年,還緩刑四年。賠了二十三萬。”
他嘴角扯了一下。
“我老婆在ICU住了四個月,花了三十多萬。後來轉普通病房,又花了十幾萬。再後來實在沒錢了,隻能接回家。”
“那二十三萬,連一半都沒有。”
“他呢?判了緩刑,一天牢都沒坐。賠完錢,拍拍屁股跑了,聽說去了南方做生意,日子過的不錯。”
李熠天繼續說著,現在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傾訴的人。
“我去找過他。我老婆剛出事那年,我去了三趟。他搬家了,電話換了,誰都說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還去法院申請過強製執行,說賠償款不夠,要追加。法院的人說判決書上寫的就是二十三萬,執行完了,案子結了。”
“我老婆躺床上十五年,連翻身都不會,案子結了。”
林默觀察著他的表情。
“所以你開始恨。”
李熠天搖搖頭。
“一開始不是恨。是不甘心。我覺得老天不公平,但我沒辦法。我一個看倉庫的,能咋的。”
“後來呢?”
“後來我老婆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突然很生氣。
“她死了以後,我有一天下班路上,看見一個工地上的包工頭在罵人,罵一個小工偷懶。那包工頭喝了酒,罵的特別難聽。”
“我就站路邊看著他。”
“我覺得他跟錢國強一模一樣。”
李熠天的眼神開始有些遊離。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注意周圍這些人。那些賺黑心錢的,幫人乾臟活的,害了別人還能活的好好的。”
“他們跟錢國強有啥區別。”
說著說著,李熠天自己開始交代起作案過程。
“王大軍,我盯了他兩個月。他天天在工棚門口吹牛,說自己拉了多少人進廠子,賺了多少提成。那些人進了廠子是啥待遇,他不管。”
“我選了一個晚上,他喝了酒從工棚出來,回住的地方。我騎電動車跟在後麵,等他走到最暗的那段路,從後麵一鎚子。”
“他連聲都沒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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