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橋分局局長辦公室,寬大的辦公桌後,坐著個一個瘦小的老頭,穿件藏藍色公務夾克,頭髮灰中夾白,根根直立,紅臉膛,兩隻碩大的招風耳,眼睛又大又亮。
在他麵前,放著一片紅色的布條,條上模模糊糊寫著一串數字,老頭望著布條入神,眼角瑩瑩有光芒閃動。
敲門聲響起。
「進來!」
田雨豐推門而入:「馬局。」
這個小老頭就是分局局長馬伯謙,他抬眼看了看田雨豐,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小田,你當支隊長多長時間了?」
「馬局,到今天,一年四個月零十五天。」
「來分局刑偵多長時間了?」
「九年十一個月零三天。」
「你知道這紅布上邊的數字是嘛意思嗎?」
馬伯謙指指布條,口氣有些悲涼。
「馬局,我查了,這是個已經封存的警號,主人是原咱們分局刑偵支隊的宋春剛。」
「那你知不知道剛子為嘛脫警服走了?」
「聽說是...毆打嫌疑人致其受傷,嚴重違反紀律。」
「小田,剛纔我問你來了多長時間,不是說廢話,我是想說你來晚了,冇見過這個警號的主人,可惜了。」
馬伯謙眼神變得有些空洞,似在自言自語:「十年前那事兒,我冇保住他呀。」
「馬局,那是他自己違規,跟您冇關係。」
馬伯謙瞟了田雨豐一眼,過程隻有零點幾秒,田雨豐卻感到有股寒意刺啦啦潑到了自己身上,頓時噤若寒蟬。
「剛子是個好刑警,唯一缺點:愛喝酒,而且脾氣太大,我應該多約束著點兒他的,畢竟我是、我是...」
馬伯謙停住了自言自語,回看田雨豐:「小田,這是我調回洪橋分局之後遇到的第一起命案,你們支隊目前偵查的情況怎麼樣了?」
「馬局,根據死者胃內發現的酒糟,和腕部纏繞的寫有警號的紅布條,可以肯定這是一次精心策劃、手段殘忍的謀殺;據推斷,凶手先逼迫死者吞下大量酒糟,再用鈍器重擊其後腦致其死亡,然後將屍體運輸到南運河旁廢棄的夜市裡拋入河道,屍體上繫了一隻四十公斤重的石鎖。」
「屍體為什麼會在五公裡之外的獅子林橋河麵被髮現?」
「因未知原因,繫留盛裝屍體蛇皮袋的繩索斷裂,屍體順水流漂向下遊,於淩晨四點二十六分,被水上支隊的巡邏艇發現。」
「繩索斷裂原因是什麼?」
「根據斷口痕跡判斷,係遭遇水生動物噬咬造成。」
「南運河水質都那樣了,河裡還有魚?」
「根據我們向河道部門瞭解,為修復海河及周邊水域的生態環境,本市連續多年向包括南運河在內的河道投放各類水生生物苗種,但目前非法或違規捕撈的行為很嚴重,水上支隊上個月抓獲並處罰的非法捕撈者就有十七人次。」
馬伯謙眼睛一亮:「在南運河河道非法捕撈的違法人員名單,你們調來了嗎?」
「馬局,已經調來了,我們支隊正在分頭行動,一部分人調取事發地段監控視訊尋找拋屍嫌疑人線索,另一部分人走訪案發時間段可能在現場附近出現的人員,爭取找到目擊者。」
「好,抓緊行動,市局再三重申過命案必破的原則,小田,你可別給我拖後腿,更別讓洪橋分局拖全市的後腿!」
「請馬局放心,我們必定完成任務!」
「多長時間能破案?」
「一...二...三週...」
「你跑這兒跟我報數來了?給個準話!」
「一個月內,我們一定...」
「一邊兒待著去!一個月?我給你一個月,市局給我嗎?半個月,限你半個月時間,必須破案!」
「馬局,這個案子它...」
「不準討價還價,快去!」
「是!」
走出局長辦公室時,田雨豐一腦門子官司。
這老馬頭真有意思啊,半個月?
看來他是離開刑偵一線時間太長,隻會拍腦門了。
行了,啥也別說了,官大一級壓死人,回隊裡玩兒命去吧。
田雨豐疾步趕回支隊大會議室,發現這裡亂得已經下不去腳了。
外界以為的調監控:一溜亮如鏡麵的桌子,擺開幾台電腦,警察們警容嚴整,一絲不苟,警惕的盯著每一幀畫麵,尋找蛛絲馬跡,犯罪分子終將在一聲「找到了」的大喊中無所遁形。
真實的調監控,就是田雨豐眼前的情景:桌子上堆著從各辦公室裡、乃至從庫房裡抱來的顯示器,電腦旁邊大盒套小盒摞著一大堆吃完的泡麵,幾個特大號玻璃菸缸裡頭菸蒂堆成了小山,一幫形容枯槁、眼帶血絲、蓬頭垢麵的漢子雙目無神,機械的按動滑鼠。
屋裡瀰漫著煙油味、汗臭味,混雜著某些人脫下的鞋子裡散發出的種種不可名狀的氣體,酸爽無比。
能在這間屋子裡停留超過十分鐘的,就算個人物。
田雨豐深吸一口氣:「大夥兒辛苦啦,一會兒外賣送餃子來,都抓緊吃一口,吃完了繼續抓緊乾!」
「謝謝田隊。」
回答聲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我剛從馬局那兒來,他要求咱們支隊兩週之內必須把這個案子破了,時間緊任務重,大夥兒要加把勁兒!」
室內死一般寂靜。
「都聽見冇有?」
「聽見了。」
依然是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都給我精神點兒,再問一遍:聽見了嗎?」
「聽見啦!」
這次的聲音總算大了一點兒,田雨豐搖搖頭,轉身要走,差點和迎麵跑來的張拓撞個滿懷。
「噶嘛(乾什麼)失了慌張的?」
「田隊,你快去看看吧!」
「我上哪兒去?看嘛?」
「我剛纔路過馬局辦公室,聽見他屋裡、在屋裡...」
「馬局是分局一把手,那是他辦公室,他在自己屋裡願意說相聲說相聲,願意唱京劇唱京劇,是你該管的嗎?」
「不是,他冇說相聲也冇唱戲,在哭呢!」
「哭也是他自己...你說嘛?馬局在屋裡噶嘛呢?」
「他哭呢,聽得出來他壓著聲音,怕別人聽見,但在門口還是能聽得見。」
田雨豐呆住了。
堂堂公安局長,獨自躲在辦公裡裡偷偷痛哭?
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