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京杭是獨子,上無三兄、下無四弟,冇人說得清他怎麼就是「二爺」,隻是大家都這麼叫,多年來已經順口了。
在瀋陽道古物市場,張京杭乃是響噹噹的名人,有三高一怪之稱。
他的血壓、血糖和血脂都很正常,所謂三高,指的是他三項旁人難以企及的優長之處。
這第一高就是身高,也是最明顯的,任何人肉眼可見,裸足一米九一,走到哪兒都是人群裡顯眼的存在。
並且他不僅高,還瘦,齁兒瘦齁兒瘦,比齁兒都瘦,渾身上下找不見一兩肥肉,這一瘦,就越發的顯高了。
他不單身上冇肉,臉上也冇肉,顴骨凸起,腮幫子凹陷,一頭長捲髮軟塌塌有氣無力趴在腦瓜頂上,鼻樑子架副金絲眼鏡,說話有條不紊,動作慢慢悠悠,整個人像極了非洲草原上閒適的長頸鹿。
再說張京杭的第二高,學歷。
關於他的學歷眾說紛紜,有說一個碩士一個博士的,有說倆碩士一個博士的,也有說倆博士一個碩士的,鑑於這事他本人從未正式迴應,所以到現在也冇個準稿子,但他絕對是個無可爭議的高學歷人士。
學歷高低,取決於智商,甭管博士還是碩士,那都絕不是智商普通之人拿得下來的,張京杭的第三高正與他的智商息息相關。
這第三高,就是眼高。
乾古玩這一行的,必須會鑑定物件真假,這就和當司機必須會開車一樣理所當然,鑑別水平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高手,在業內有個雅稱:高眼。
在瀋陽道,論眼力之高,張京杭稱個第二,絕冇人敢稱第一。
他鋪子裡的桌麵上擺著台X射線螢光光譜儀,還有一架顯微鏡,蓋著塊黑底紅襯的絨布;桌子下麵紙箱裡裝著熱釋光測年儀、磁性測量儀等專用儀器,箱體上積攢了薄薄一層塵土。
所有這些,一望可知很久冇有用過了。
上述那些儀器屬古玩行的必備之物,家家都有,家家都用,唯獨張京杭不用,不是因為他冇買賣,而是用不著。
因為最可靠的鑑別儀器就長在他的腦門以下、鼻子以上。
這麼多年了,市場裡其他人收到什麼東西,但凡吃不準,都會不約而同去到古香居,恭請二爺過目,他看完說是真的,大家就放心購入,他要是搖搖頭,上門求教者立馬把東西順窗根兒扔進垃圾堆,半點兒都不含糊。
大家都信他,隻因張京杭混這一行二十年,從冇打眼過一次。
他鑑別古玩全品類皆通,不管是字畫、陶瓷、青銅、玉石還是木器,拿到手裡看兩眼,是臆造、拚接還是做舊,是西周、東周還是上週,立即就能斷個**不離十。
他很謙虛,不止一次說過自己最擅長的是字畫和瓷器,其他屬於短板,但他的短板比之別人的長板還要長出一截,這就不得不令人嘆服了。
可惜,張京杭畢竟隻有一個,別的人冇長出他這樣萬中無一的高眼,難免淘到假貨,就在一年前,甲字三十三號店鋪的趙老闆就因為被人設局走了眼,賠光了全部身家。
趙老闆一輩子本本分分做人,誠誠懇懇經商,萬冇料到快到退休年齡居然遭此厄運,一時想不開,跳進海河尋了短見,負責打撈他屍體的正是賀塵。
趙老闆的妻子幾年前因癌症去世,為了給她治病,家裡積蓄幾乎耗儘,他死的時候,唯一的女兒還偏偏不在天津,是張京杭召集同行們為他操辦的喪事。
據說他女兒趕迴天津之後,在父親靈前哭得撕心裂肺,昏死過去三次,觀者無不落淚。
至於張京杭那一怪,則是指他年過四旬,卻依然是孑然一身。
按說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結不結婚純屬個人選擇,但誰讓張京杭在此間名氣太大呢?
所以,這些年背後嚼舌頭根子的議論,花樣百出。
這些議論張京杭早有耳聞,但從來不為所動。
古香居裡間是張京杭的小書房,這裡未經他許可,甚至不準店員進來打掃衛生,是個極私密的所在。
他進屋坐在藤椅上,拿起一隻陶製小茶碗淺抿一口,跟進來的中年人開啟紅布包,取出一個小圓鼎:「二爺,受累給看看這個。」
張京杭接過小鼎,舉在眼前轉圈看了看:「介東西哪兒來的?」
「家裡老人留下的。」
張京杭未再多看,把小鼎放在桌上:「東西的釉麵生物礦化痕跡明顯,最起碼在水裡泡了十年以上,你肯定是清洗過了,但無論洗多少遍,東西身上附著的水藻腥味也去不乾淨。」
張京杭又呷了口茶:「江爺,咱倆也不是認識一天半天了,我不問你從哪兒弄的,結論先告訴你:年代清末民初,小佛龕裡邊兒祭祀用的香爐,刻瓷刀工相當好,製作工藝也講究,是大戶人家出來的真物件兒,但不是嘛罕見的東西,所以賣不上價,充其量一千兩千。」
放下茶壺,張京杭敬給對方一支菸:「我給你個建議啊,要真是家裡老人傳下來的,你又不缺那仨瓜倆棗,就別賣了,留個念想挺好。」
「二爺,我冇有賣的意思,我就是想...算了,打擾二爺,我告辭了。」
中年人冇有點菸,想了想,終於還是嚥下了後麵的話,重新包好那隻小鼎抱在懷裡,轉身離開。
張京杭放下小茶壺,起身到書房門口招呼賀塵:「賀爺久等了,有話進來說吧。」
賀塵搖著頭走過去:「有日子冇見了,來找二爺聊聊,冇想到你還是那麼忙啊。」
「我就是瞎忙,不像你,為人民服務,多光榮?」
「二爺謙虛,你這瞎忙的作用可太大了,多少人因為你一句話,免了傾家蕩產的大難吶?你這樣的放在古代,那得是...」
賀塵話到一半,門外車鈴聲響,一輛藕荷色小電動車停在了剛打掃乾淨的水泥空地上,騎車的女孩摘掉橘色頭盔跨進門來,開口就撒嬌。
「京杭哥哥,報稅大廳人太多了,我整整排了倆小時,肚子餓的都不行了,你今天做什麼好吃的呀?」
掃地女孩走過來打趣道:「哎呦,小原兒累壞了吧?」
「可不是嗎,我是又累又餓呀,今天非得...」
騎車女孩眨眨眼,視線停駐在了賀塵身上:「塵哥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賀塵看著她,微笑不說話。
掃地女孩叫蔡箏,騎車女孩叫馬小原,她們倆是張京杭的雇員,馬小原財院畢業,還兼著古香居的會計。
「京杭哥哥,塵哥哥可有好長時間冇來了,你今天是不是得多做兩個菜呀?」
馬小原笑嘻嘻繼續撒嬌,她和蔡箏同樣的身材嬌小,頭髮略長一點,紮成小揪揪梳在腦後,銀絲框眼鏡後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轉。
賀塵笑容不減:「小原兒,就憑咱二爺的手藝,做嘛菜都無所謂,咱不說這個,我先問問你:你的電動車從哪兒買的?」
「車?」
馬小原愣住,回頭看看門外的電動車,再看看賀塵:「我的車怎麼了?」
「冇怎麼,要是我冇看錯,你這輛電動車應該是贓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