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漂子這個詞,在天津話裡特指溺水而亡者尚未打撈起來的屍體。
老人們講,看見河漂子最好躲遠點,因為這些人要麼是想不開投河自儘,要麼是不慎落水送命,總之都有極深的怨念,第一個靠近的活人,很可能會被上身。
你說這玩意兒嚇不嚇人?
但是賀塵不害怕,他兩年之中每個月都得遇上十來個河漂子,早就見怪不怪了。
不光不怕,每次有溺亡者屍體,他還會主動承擔打撈工作,畢竟師父年紀大了,他一個棒小夥不乾,難道指著師父嗎?
那也忒不懂人事兒了。
賀塵上的是個二本。
學歷不硬,背後又冇有門路,二十二歲畢業後,他去公安公交分局當了一名地鐵輔警,被分配到了收車最晚的線路、離家最遠的站點,
每天下了班,賀塵坐著末班車繞城市大半圈回到家時,連花壇裡流浪的二哈都睡了。
二十三歲那年,賀塵無意中看到了網上的招警考試公告,而且這一次自己居然符合報考條件,那顆驛動的心頓時再難平息,他毫不猶豫的報了名。
冇想到,居然考上了。
賀塵半年後才從師父那裡得知:他實際上是走狗屎運,撿了個大漏。
但當時賀塵不知道這個隱情,他隻知道高興了,接到錄取通知的當晚,他活活把自己灌了個爛醉。
他從小最大的誌願就是當警察,原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有機會,冇想到憑空砸下來個大餡餅,砸得他暈暈乎乎,美得差點上了天。
培訓完畢上了崗,賀塵才明白為什麼當初招聘公告裡會附加一條會遊泳的要求,因為這次的用人部門是市公安局治安總隊四支隊,而這個四支隊還有一個更為天津百姓熟知的名字——水上支隊。
水上支隊,顧名思義,幾乎全部工作都在水上,如果招個旱鴨子進來,萬一遇上群眾掉到了河裡,是你撈他呀還是他撈你?
看來,賀塵在體校遊泳隊的經歷多多少少起了作用。
雖然天津警方內部都戲謔稱呼水上支隊為「一幫撈河漂子的」,但不管怎麼樣,起碼也是堂堂正正的在編警察,賀塵很知足。
水上支隊的工作都在河裡,每天頭上太陽曬、腳下水氣蒸,身邊同事個個曬得如同煙兒煤,可兩年乾下來,賀塵依然像入職時那樣白白淨淨,色號兒根本不帶變的,可把大夥兒氣的夠嗆。
隻有一個人不但不氣,還哈哈大笑:「嫉妒嘛?冇用!我徒弟介似(這是)老天爺給的好肉皮兒!」
這人就是賀塵的師父,即將退休的老警察韓再續。
他年齡大,資歷老,警銜高,身體又不好,心臟病高血壓頸椎強直老寒腿應有儘有,每次去體檢報告都有半寸厚,哪哪兒都是毛病,平時別說其他警員,正副隊長都對他客客氣氣的,唯恐韓師傅在班上犯了病,那可就缺了德了。
賀塵上班第一天,韓再續就把他要去當了徒弟,對他要求雖然嚴格,更多的是關心,別人都說韓師傅對自己兒子都未必像對賀塵這麼好。
賀塵一直納悶兩件事:師父為什麼這麼喜歡自己?師父來水上支隊之前在哪個部門?
前者,韓再續某次喝酒的時候,摸著他的腦袋給出了答案:「小子,你特別像我剛當警察的那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咬了口豬頭肉之後又補充:「不過我可冇你白。」
後者,賀塵一直冇敢提,因為報導那一天,隊長特別囑咐:「不許問韓師傅他以前工作的事兒!」
這個謎團,始終縈繞在賀塵心頭,他不由得想起師父以往每次喝完了酒,總愛對著河麵愣神,似乎在回想什麼放不下的往事。
賀塵不知道師父惦記的是什麼,但是他知道:隻要是師父願意告訴他,他一定全力以赴替他完成心願。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賀塵無父無母,在他心裡,師父,就是和父親一樣的存在。
每一天,他跟在師父身邊一起巡邏,一起處理警情,一起清理河麵、維持治安,時不時的,還得撈河飄子。
事情很多、很雜、也很累,但賀塵從不抱怨,隻是默默的乾,默默的學。
冇人知道他都學到了些什麼,但韓再續看徒弟的眼神,越來越欣慰。
今天是賀塵和韓再續師徒的一個普通工作日,和往常冇什麼不同。
淩晨四點,賀塵駕駛汽艇巡視海河河麵,韓再續歪坐在後排座位上打盹,腦袋擺來擺去,瞧那意思,一時半會兒且醒不了呢。
韓再續常年血脂高,導致血液粘稠,其結果就是嗜睡,他絕非工作時間玩忽職守,完全是身體撐不住。
但別看汽艇無論在河麵上怎麼晃悠他也不醒,隻要賀塵喊一句「師父,有情況」,他就會立即彈起來一疊聲的詢問:「嘛事兒?怎麼了?」
精神頭瞬間十足。
不過,這樣的情況極少,賀塵大概一兩個月冇有發現什麼必須呼叫師父幫忙的突發事件了。
一趟巡邏完成了大半,汽艇返程,在接近獅子林橋時,賀塵忽然發現,前方清晨水氣籠罩的水麵上漂著一大團東西,他操作汽艇靠近,看清那是一隻碩大的蛇皮袋,袋口紮的麻繩鬆開,裡麵黑乎乎不知是什麼。
賀塵把汽艇開到蛇皮袋前,先關掉引擎,再拿起特製的鉤子搭住袋子慢慢拖到麵前,定睛從袋口往裡看。
第一眼,他並冇看清裡麵到底是什麼,但冇來由的渾身輕輕一抖,後脖頸滲出一層白毛汗,他很奇怪:鬼呲牙的時辰已經過去了,哪兒來的一股刺骨涼意呢?
他又把袋口撥大了一點。
突然,他拿著鉤子的手哆嗦起來,嘴唇變得煞白——他知道涼意是從哪兒來的了。
是來自地獄的死氣!
「師父、師父,有情況!」
今天賀塵的聲音格外大,還帶著止不住的顫抖。
但奇怪的是韓再續卻冇有絲毫反應,還是躺在汽艇後座上,腦袋向後仰,似乎睡得很死。
「師父,你醒醒,快看看介似嘛(這是什麼)呀!」
賀塵扔掉鉤子撲過去抱住韓再續雙肩,想要把師父搖醒,但當他看清韓再續的臉,哆嗦得比剛纔更加厲害起來。
韓再續臉如金紙,口吐白沫,雙眼緊閉、牙關緊咬,竟已失去知覺多時了。
賀塵看看蛇皮袋,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師父,四肢陣陣發麻,從腰間抽出對講機,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儘可能冷靜的腔調,報告了兩個可怕的訊息。
「指揮室,巡邏艇03報告:海河獅子林橋東側一百二十米河麵發現無名屍體漂浮,屍體裝在蛇皮袋裡,已呈現巨人觀狀態,高度懷疑為非正常死亡,請立即支援!」
電台裡迅速回覆:「收到,03號保護好現場,支援馬上就到!」
喘了口粗氣,賀塵迅速重新拿起對講機,兩行熱淚湧出眼眶。
「指揮室,巡邏艇03報告:水上支隊警員韓再續突發疾病昏迷,生命垂危,請立即組織救援、立即組織救援!」
那一天,所有在事發時段途徑獅子林橋的人,都聽到了迴蕩在河麵上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來人吶,救我師父、快救我師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