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夜,寒風裹著濕冷的霧氣,貼在城市的樓宇間,連路燈都透著昏沉的寒意。
晚上十點十七分,江城刑偵支隊的接警電話,刺耳的聲音響起,打破了辦公室裏的安靜。
值班警員抓起電話,短短幾句對話後,臉色瞬間凝重,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沈如塵的辦公室。
沈如塵正伏案梳理前一起經濟犯罪案的收尾證據,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眉頭微蹙,神情專注。
“沈隊,緊急報警,城南區麗景花園小區12棟301室,發生命案,報警人是女性,聲音顫抖,隻說家裏有人被殺,沒說具體情況就結束通話了,地址已經確認,轄區民警已經趕往現場封鎖”。
沈如塵立刻站起身,將煙盒揣進警服口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聲音沉穩幹練道“通知李法醫,老王,還有小李、小徐、小池,立刻出警,全速趕往麗景花園,保護現場,不要觸碰任何物品”。
“明白!”
幾分鍾後,幾輛警車閃著紅藍警燈,衝破冬夜的濃霧,朝著城南區疾馳而去。
車內氣氛肅穆,沈如塵靠在椅背上,腦海裏快速推演。
家庭內部命案,無外乎情殺、仇殺、家暴衝突,或是激情殺人,報警人語氣慌亂,大概率是突發命案,而非預謀已久,但一切都要以現場為準。
麗景花園是中檔住宅小區,入住率高,夜晚相對安靜。警車抵達小區時,樓下已經圍了少量聞聲圍觀的居民,轄區民警拉起警戒線,將人群攔在外麵,樓道口、單元門都被嚴格管控,禁止無關人員出入。
“沈隊!”
先行抵達的民警快步迎上來朝著沈如塵低聲匯報道“現場在301室,戶主叫林天華,男,四十五歲,是一家裝修公司的專案經理,報警人是他的妻子蘇若水,女,四十二歲,家庭主婦”。
“我們進屋時,林天華倒在客廳地板上,已經沒有生命體征,蘇若水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渾身發抖,身上有血跡,情緒極度不穩定,我們初步詢問,她說是林天華酒後家暴,她反抗時失手殺人,屬於正當防衛”。
家暴反殺?
沈如塵微微頷首,心中有了初步判斷,但他從不會輕信單方麵說辭,尤其是家庭命案,表象往往掩蓋真相,家暴反殺的背後,常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情,或是被刻意偽造的現場。
“保護好現場,任何人不得進入,包括家屬,等法醫和鑒證組到場”沈如塵戴好手套、鞋套,穿上簡易防護服,率先走進單元樓,電梯直達三樓。
301室的房門虛掩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酒精味,撲麵而來,刺鼻又壓抑。
沈如塵推門而入,目光快速掃過現場,客廳不算大,陳設普通,卻一片狼藉。
茶幾被掀翻,玻璃杯、果盤碎了一地,沙發抱枕掉落在地,紙巾、頭發散落各處,明顯有過激烈打鬥。
客廳正中央,男人仰麵倒在米色地板上,身下蔓延開一大片暗紅的血跡,早已凝固發黑,浸透了地板縫隙。
死者正是林天華,他身著深色家居服,身材高大壯碩,胸口插著一把水果刀,刀柄外露,刀刃沒入胸腔,麵色青紫,雙目圓睜,神情猙獰,死前顯然經曆了劇烈痛苦與掙紮。
沙發上,坐著報警人蘇若水,她穿著棉質家居服,頭發淩亂,臉色慘白如紙,眼眶紅腫,臉上、脖頸處、手臂上,布滿了清晰的淤青、抓痕,甚至有幾處破皮擦傷,血跡濺在她的衣服、臉頰、手上,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角落,渾身不停顫抖,眼神空洞又恐懼。
她嘴裏喃喃自語,反複說道“我不是故意的……他打我……我沒辦法……”。
現場看起來,完全符閤家暴反抗的場景:丈夫酒後施暴,身材瘦弱的妻子被逼無奈,拿起水果刀反抗,失手刺中丈夫,導致死亡,打鬥痕跡和妻子身上的傷痕、凶器,全都對應得上。
圍觀鄰居、轄區民警,甚至隨行警員,都下意識覺得,這就是一起典型的家暴反殺案,妻子是受害者,屬於正當防衛。
但沈如塵站在客廳中央,沒有絲毫鬆懈,反而眉頭皺得更緊。
他從業十二年,見過太多刻意偽造的現場,尤其是家庭命案,凶手往往利用“家暴”“正當防衛”的社會共情,掩蓋真實的殺人動機,偽造現場、偽造傷痕,逃避法律製裁。
這起案件看似清晰,卻有幾處細微的違和感,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
這時,李法醫提著法醫工具箱,快步走進現場,她身著白色法醫防護服,口罩遮麵,隻露出一雙冷靜清澈的眼睛,動作專業利落。
她蹲在死者身旁,先檢查體表、屍斑、屍僵,又檢視傷口位置、深度,初步判斷死因。
老王也帶著組員進場,手持放大鏡、物證袋、指紋刷,開始全方位勘查,碎玻璃、傢俱、門把手、凶器、地麵血跡、散落的毛發,每一處細節都不放過,力求提取所有物證。
警員李常德、徐茂華、池鑫則分頭行動。
李常德安撫蘇若水的情緒,準備做初步詢問。
徐茂華走訪周邊鄰居,瞭解這戶人家的日常情況、是否存在家暴。
池鑫調取小區及樓道監控,核實案發前後的人員出入情況。
沈如塵緩步走到死者身旁,蹲下身,目光緊緊盯著那把致命的水果刀。
刀是普通家用款,刀刃鋒利,插在林天華胸口,位置精準,恰好是心髒部位,一刀致命,沒有多餘傷口。
他又看向蘇若水,蘇若水身材瘦小,體型纖弱,與高大壯碩的林天華形成鮮明反差,從力量對比來看,她很難在反抗中,精準刺中對方心髒,且一刀致命。
這是第一個疑點。
緊接著,他看向地麵的打鬥痕跡,狼藉卻有規律,碎玻璃集中在茶幾一側,血跡噴濺方向單一,沒有反複打鬥、掙紮的淩亂血跡,更像是刻意佈置的現場,而非真實的激烈反抗。
這是第二個疑點。
李法醫站起身走到沈如塵身邊,聲音低沉清晰匯報道“沈隊,死者林天華,死因單刃銳器刺中心髒,導致急性失血性休剋死亡,傷口深度約五厘米,一刀致命”。
“死亡時間在晚上九點到九點四十分之間,也就是報警前半小時左右”。
“死者體內酒精含量極高,屬於醉酒狀態,體表除了胸口致命傷,手臂、肩膀有輕微抵抗傷,無其他明顯外傷”。
“另外,死者指甲縫裏有少量麵板組織及纖維殘留,應該是打鬥時抓撓對方留下的,需要帶回化驗比對”。
“妻子蘇若水身上的淤青、抓痕,新舊交織,有近期形成的,也有陳舊性傷痕,確實符合長期遭受家暴的特征,但具體形成時間、形成原因,需要進一步檢查鑒定”。
老王也在此時開口,拿著剛提取的凶器匯報道“沈隊,水果刀刀柄上,隻有蘇若水的指紋,清晰完整,沒有第二個人的指紋,也沒有擦拭痕跡”。
“地麵血跡,主要是死者林天華的,還有少量蘇若水的血跡,應該是她身上傷口滲出的”。
“現場提取到多組腳印,主要是蘇若水和林天華的,無陌生腳印,無外來人員出入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