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早高峰,七點四十分。
城市主幹道的車流長龍紋絲不動,梧桐葉被尾氣熏得發蔫飄落在柏油路上,被車輪碾成碎末。
K37路公交車像一頭喘著粗氣的老牛,龜速挪到了文昌街站。
它的車門剛開啟,湧上來的乘客便將車廂塞得滿滿當當。
悶熱的空氣裏混著早餐的豆漿味和油條味,還有上班族身上淡淡的香水和汗味。
嘈雜的說話聲、刷卡機的“滴”聲、司機不耐煩的催促聲,揉成了最真實的都市煙火。
誰也沒注意到,車尾靠窗的單人座上,那個穿著藏青色西裝的男人,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他頭歪向車窗,眼睛閉著,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像是在補覺。
他的麵前放著一杯沒喝完的熱拿鐵,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杯身滑到褲腿,暈開一小片濕痕,可他毫無反應。
直到八點零三分,K37路公交車行至湖景橋站,車門再次開啟,有乘客想往車尾走,路過男人身邊時,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
男人的身體晃了晃,然後重重地歪倒在旁邊的扶手上,腦袋耷拉下來,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烏青,一絲暗紅色的液體從他的嘴角溢位,滴落在幹淨的西褲上,暈開一朵刺目的花。
“啊!死人了!”尖叫聲刺破了車廂的嘈雜,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沸水,瞬間炸開了鍋。
乘客們驚慌失措地往車頭擠,有人撞翻了早餐盒,豆漿灑了一地,有人踩著別人的腳。
哭喊聲、咒罵聲、尖叫聲混在一起。
司機手忙腳亂地踩下刹車,扯著嗓子喊道“別慌!都別慌!快打110!打120!”。
警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江城早高峰的喧囂。
......
沈如塵的車停在K37路公交車旁時,現場已經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群眾。
交警在周圍拉起了警戒線,驅散著人群,維持著秩序。
“沈隊!”李常德看到沈如塵立刻迎了上來招呼道。
他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匯報道“死者是男性,年齡大概三十歲左右,倒在公交車車尾靠窗的位置,發現時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120的醫生剛檢查過,確認死亡,初步判斷不是自然死亡”。
沈如塵點點頭,接過李常德遞來的手套和鞋套,戴好後彎腰走進了公交車。
車廂裏一片狼藉,早餐的殘渣、散落的紙巾、被踩扁的礦泉水瓶,還有乘客慌亂中掉落的東西,散落在各個角落。
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混著之前的早餐味,讓人有些反胃。
他的目光徑直落在車尾的那個單人座上,死者還保持著歪倒的姿勢,藏青色的西裝打理得一絲不苟,頭發梳得整齊,手指修長幹淨,指甲修剪得圓潤,看起來像是個白領或者商務人士。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著死者的情況。
死者臉色慘白,嘴唇烏青,嘴角有暗紅色血跡,脖頸處沒有明顯的掐痕,身上也沒有明顯的外傷,四肢自然下垂,沒有掙紮的痕跡,看起來像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死亡的。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沈如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問道。
但他目光卻沒有離開死者的身體。
“確認了”徐茂華走了過來。
他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快速匯報道“死者叫唐無辰,三十一歲,是江城恒信金融公司的投資經理,我們在他的錢包裏找到了身份證、銀行卡,還有恒信金融的工作證,手機在他的口袋裏,已經鎖屏了”。
“聯係上他的家人和公司了嗎?”沈如塵眉頭緊皺問道。
李常德緩緩回答道“已經聯係了,他的妻子正在趕來的路上,公司那邊也已經通知了”。
“他今天應該是去公司上班的,家住在文昌街附近,應該是在文昌街站上的車”。
沈如塵點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死者麵前的那杯熱拿鐵上。
杯子是江城連鎖咖啡店的,杯身上的標簽還在,上麵寫著拿鐵,少糖,溫,下單時間是七點三十五分。
取餐點是文昌街的咖啡店,和死者上車的站點一致。
杯子裏還剩小半杯拿鐵,咖啡表麵已經沒有熱氣了,杯壁上的水珠幹了一大半。
沈如塵伸手碰了碰杯身,還有一絲餘溫。
“這杯咖啡拿去鑒證科仔細檢查,包括杯身、杯蓋、吸管,還有裏麵剩下的咖啡,一點都不能漏”沈如塵朝著一旁徐茂華吩咐道。
“是,沈隊!”徐茂華立刻上前。
他小心翼翼地將咖啡杯裝進證物袋裏。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從公交車門口傳來道“沈隊,我來了”。
沈如塵抬頭,他看到李婷走了進來點了點頭。
李婷走到死者身邊,蹲下身,拿出法醫工具箱,開始進行初步的屍檢。
她的動作輕柔卻迅速,手指靈活地檢查著死者的五官、脖頸、四肢,時不時用鑷子夾起一些東西,放進證物袋裏。
她朝著沈如塵緩緩說道“死者唐無辰,三十一歲,屍僵初步形成,主要集中在頜麵部和頸部,屍斑出現在背部和臀部,呈淡紫紅色,壓之不褪色”。
“結合屍僵和屍斑的形成情況,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發現屍體前三十分鍾到一小時之間,也就是七點零三分到七點三十分之間”。
“嘴角有暗紅色血跡,口腔黏膜有破損,胃部有輕微隆起,懷疑是中毒死亡,具體的毒理成分需要回去做詳細的屍檢和化驗才能確定”。
“身上無明顯外傷,脖頸處無掐痕、勒痕,四肢無抵抗傷,指甲縫裏沒有異物,初步判斷死者在死亡前沒有進行過掙紮,應該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攝入了有毒物質”。
“另外,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輕微的紅腫像是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傷口很小,幾乎看不見,需要回去做進一步的檢查”。
李婷的話讓沈如塵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看向死者的右手,果然,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點淡淡的紅腫,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傷口很小像是被針紮的一樣。
“被針紮了?”沈如塵低聲重複了一句。
他目光掃過車廂的各個角落問道“那毒針呢?現場有沒有發現可疑的針狀物?”。
“我們已經仔細搜查過車廂了,包括座位底下、扶手縫隙、窗戶旁邊都沒有發現可疑的針狀物,也沒有發現其他的有毒物品”李常德立刻走過來匯報道。
沈如塵站起身,走到死者上車的文昌街站方向,目光透過公交車的車窗,看向外麵的街道。
文昌街是江城的老城區,街道兩旁都是老房子,還有很多商鋪,咖啡店、早餐店、便利店,一應俱全,早上人流量很大,魚龍混雜。
死者七點三十五分在咖啡店取了咖啡,七點四十分左右在文昌街站上了K37路公交車,七點零三分到七點三十分之間死亡,也就是說,死者攝入有毒物質的時間,大概率是在七點三十五分到七點三十分之間,要麽是在咖啡店裏,要麽是在公交車上。
如果是在咖啡店裏攝入的有毒物質,那嫌疑人可能是咖啡店的店員,也可能是在咖啡店裏接觸過死者的人。
如果是在公交車上攝入的,那嫌疑人就在當時的乘客之中。
可公交車上人流量大,乘客來來往往,想要找到嫌疑人,難度無異於大海撈針。
而且,死者的手指有針紮的傷口,那毒物質到底是通過咖啡攝入的?
還是通過針紮的傷口進入體內的?
如果是通過針紮的傷口,那嫌疑人是怎麽在擁擠的公交車上神不知鬼不覺地紮到死者的?
死者為什麽沒有任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