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漫長的夢------------------------------------------,在病房的白色牆壁上切割出平行的光帶。灰塵在光束中緩緩飄浮,像是時光碎屑的舞蹈。。。光線太亮了,亮得不合時宜。他眨了眨眼,睫毛掃過下眼瞼,帶來一種遲鈍的癢。第二個感覺是沉重——身體像被澆築在水泥裡,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抗議的呻吟。。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點滴架,監測儀器。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卻頑固地鑽進鼻腔深處。?。記憶像被打碎的鏡子,碎片在腦海裡翻滾,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畫麵。錄音棚裡閃爍的指示燈,耳機裡流淌的旋律,淩晨三點獨自修改編曲的電腦螢幕……然後是一陣尖銳的刹車聲,金屬扭曲的巨響,天旋地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記得自己從那場車禍中活了下來,隻是手臂骨折,休養了兩個月。後來呢?……他繼續做音樂,接了幾個影視配樂的活兒,租了個小工作室,養了一隻叫拿鐵的貓。昨天晚上——如果那能被稱為昨天晚上——他還在工作室熬夜,為一個網劇趕製片尾曲。困極了,趴在調音台上睡著了。?他熬夜過度被送來了?,但嘴角隻是抽動了一下,冇有力氣完成一個完整的表情。他試著抬起右手,手指動了動,然後是手腕,小臂。動作遲緩得可怕,彷彿這具身體已經很久冇有接受過大腦的指令。“醫……生……”,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他清了清嗓子,又試了一次:“有人嗎?”。嗒,嗒,嗒,精準得令人心慌。,整理思緒。那些破碎的畫麵再次湧現,但這次更加混亂。他看見自己站在舞台上,聚光燈刺眼,台下是模糊的人臉;他看見一個女孩的背影,長髮在風中飄揚,轉過身來對他笑,笑容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他看見自己在琴房彈琴,手指在黑白鍵上跳躍,彈的曲子是……是什麼來著?
旋律在腦海裡迴盪。他下意識地哼了出來,是幾個零散的音符,不成調,卻莫名熟悉。
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急促,由遠及近。李行睜開眼,看見一張戴著口罩的臉出現在視野上方。是個年輕的女護士,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更大了,裡麵盛滿了不可思議。
“你……你醒了?”護士的聲音在顫抖。
李行想點頭,但脖子僵硬得像個生鏽的合頁。他隻能眨了眨眼。
護士轉身衝出病房,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伴隨著變了調的呼喊:“醫生!醫生!306床的病人醒了!”
更多的腳步聲湧來。白大褂,聽診器,手電筒的光在眼前晃動。有人翻開他的眼皮檢查瞳孔,有人握著他的手腕數脈搏,有人在問問題,聲音重疊在一起,嗡嗡作響。
“能聽見我說話嗎?”
“叫什麼名字?”
“知道這是哪裡嗎?”
李行張開嘴,乾燥的嘴唇黏在一起,撕開時有細微的痛感。“李……行。”
“年齡?”
“二十八。”
醫生和護士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種李行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現在是哪一年?”醫生問,聲音很溫和,但問題很奇怪。
李行皺了皺眉。這個問題需要思考嗎?“二零二三……”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應該是吧。我昨天晚上還在工作室……”
醫生直起身,對旁邊的護士低聲說了幾句。護士點點頭,快步離開了病房。醫生轉回頭,看著李行,表情變得更加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李行,你聽我說。”醫生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你發生了一場嚴重的車禍。那是在三年前。”
三……年?
李行的腦子像被重錘擊中,嗡的一聲,所有思緒都散了。他呆呆地看著醫生,看著醫生嘴唇開合,那些詞語一個個蹦出來,撞進他的意識,卻無法組成有意義的句子。
“……顱內出血……腦乾損傷……植物狀態……昏迷了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從二十八歲變成了……不,等等。醫生說他昏迷時是二十歲,大三學生。那麼現在他應該是二十三歲。
可是不對。他明明記得自己二十八歲,是個音樂製作人,在業界小有名氣,有自己的工作室,接過不少專案。他記得熬夜趕工的每個細節,記得客戶挑剔的修改意見,記得銀行卡裡緩慢增長的數字,記得那隻總愛趴在音箱上睡覺的橘貓。
那些記憶如此真實,真實到他能回憶起錄音棚裡空氣的濕度,能哼出昨天編曲時用到的一段和絃進行。
可是醫生說,他這三年一直躺在這裡,像個活著的雕塑。
“你可能需要一些時間適應。”醫生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昏迷這麼久醒來,記憶出現混亂是很正常的。有些人會記得一些……不存在的事情。我們稱之為‘昏迷夢境’,大腦在休眠狀態中編織的幻想。”
幻想?
李行閉上眼睛。那些關於音樂工作室的記憶,那些旋律,那些深夜獨自工作的疲憊與滿足,難道都是一場漫長夢境中的虛構?
“你的父母已經在路上了。”醫生繼續說,“他們每週都會來看你,今天正好是週三。護士已經通知他們了。”
父母。這個詞語觸動了某個開關。李行的腦海裡浮現出兩張臉——父親李建國,國字臉,總是皺著眉;母親王秀英,眼角有細密的皺紋,笑起來很溫柔。但這兩張臉有些年輕,不像他記憶中父母現在的樣子。他記憶中的父母,父親頭髮已經白了一半,母親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又是矛盾。
他感到一陣恐慌,像溺水的人在水下掙紮,卻找不到浮上水麵的方向。這恐慌如此真實,讓他的心跳在監測儀上加速,發出嘟嘟的警報聲。
“放輕鬆,深呼吸。”醫生按住他的肩膀,“不要急,我們慢慢來。你能醒來已經是奇蹟了,其他的一切,我們都可以慢慢弄清楚。”
李行強迫自己深呼吸。空氣進入肺部,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冰涼而刺鼻。他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十的時候,心跳漸漸平複下來。
醫生又做了一些基礎檢查,記錄下資料,叮囑護士密切注意他的狀況,然後離開了病房。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監測儀的規律聲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李行盯著天花板,試圖理清這團亂麻。
如果那些關於音樂製作的記憶是夢,為什麼如此清晰?他記得每一首自己編曲的歌,記得混音時調整的每一個引數,記得客戶發來的修改意見郵件裡的每一個字。如果那是夢,那這夢也太細緻、太邏輯嚴密了。
可如果那些記憶是真實的,那現在這個躺在病床上、被告知昏迷了三年的自己,又是誰?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床邊櫃。上麵放著一個塑料水杯,半杯水,一根吸管。旁邊是一部手機,黑色的,款式很舊,螢幕上有幾道裂紋。他認得那手機,是他大二時買的,用了兩年,後來換新手機時,這部舊手機給了表弟。
所以這部手機在這裡,是不是意味著……醫生說的是真的?
他伸出右手,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指尖碰到手機冰涼的邊緣,他用力勾過來,握住。指紋解鎖——居然還能用。螢幕亮起,桌布是他大學時拍的一張風景照,校園裡的銀杏樹,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
日期顯示:2019年9月12日。
2019年。不是2023年。
李行盯著那串數字,像盯著一行無法解讀的密碼。2019年,他確實還在上大學,大三,學的是……電子資訊工程。對,他學的是電子資訊工程,不是音樂。他喜歡音樂,高中時組過樂隊,但大學選了更“實際”的專業,因為父母說搞音樂冇前途。
所以關於音樂製作人的記憶,真的是夢?
他點開手機裡的音樂APP,介麵很簡陋,曲庫少得可憐。他搜尋“周傑倫”,跳出來幾首耳熟能詳的歌——《七裡香》《青花瓷》《雙截棍》。他點開《七裡香》,前奏響起,冇錯,是那個旋律。他又搜尋“陳奕迅”,《十年》《浮誇》《愛情轉移》都在。
看來這個世界也有這些歌手。他稍微鬆了口氣,但又覺得哪裡不對勁。這些歌……好像都是比較早期的作品。他試著搜尋一些他記憶中後來才發行的歌,比如周傑倫的《Mojito》,陳奕迅的《是但求其愛》,搜尋結果都是“未找到相關歌曲”。
可能是這個APP曲庫不全。他退出APP,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輸入“周傑倫 最新專輯”。搜尋結果跳出來,最新一張專輯是2016年發行的,之後就冇有新作品了。
奇怪。他記得周傑倫後來還發過好幾張專輯,雖然間隔時間越來越長,但絕對不止於此。
他又搜尋了幾個歌手,鄧紫棋、林俊傑、毛不易……情況類似,他們都在某個時間點停止了創作,或者作品數量遠少於他的記憶。
一個荒誕的念頭浮現在腦海。
他穿越了。不是穿越到古代或未來,而是穿越到了一個平行世界。這個世界和他原來的世界大體相似,但在某些細節上有差異——比如,華語流行音樂的發展似乎停滯在了某個階段。
這個念頭太瘋狂,他不敢深想。也許隻是他昏迷太久,記憶出現了錯亂。也許那些他以為“存在”的歌,隻是他在漫長夢境中的創作。畢竟他是個喜歡音樂的人,在夢裡寫歌,也不是不可能。
但如果是夢,為什麼那些旋律如此完整,如此成熟?他記得鄧紫棋的《光年之外》的每一個轉音,記得毛不易《消愁》的每一句歌詞,記得周深《大魚》的空靈吟唱。如果這是他夢中所寫,那他豈不是個絕世天才?
監測儀又發出嘟嘟的警報聲。護士推門進來,看了看螢幕,又看了看李行蒼白的臉。
“彆想太多。”護士輕聲說,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你先好好休息。你爸媽馬上就到了。”
李行點點頭,閉上眼睛。但他睡不著。那些旋律在腦海裡盤旋,一首接一首,像是自動播放的歌單。陳奕迅的《好久不見》,孫燕姿的《逆光》,田馥甄的《小幸運》,鄧紫棋的《泡沫》,周深的《大魚》……每一首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詞、曲、編曲,甚至歌手演唱時的呼吸和咬字。
如果這些歌在這個世界不存在,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是一個移動的曲庫。意味著他擁有一個世界的音樂財富。
這個認知讓他心跳再次加速。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第一次認真審視自己的處境。
他昏迷了三年,剛剛醒來,身體虛弱,記憶混亂。但他腦子裡有上百首——也許上千首——完整的、成熟的、經過市場驗證的金曲。這些歌在原來的世界是很多人的青春,是KTV裡的必點,是深夜單曲迴圈的陪伴。
在這個世界,它們是全新的,從未被聆聽過的旋律。
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兩個人。一男一女,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都有些花白。女人一看見他就哭了,用手捂著嘴,肩膀顫抖。男人扶著她,眼眶也紅了,但他努力控製著情緒。
“行行……”女人撲到床邊,顫抖的手摸上他的臉,“行行,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李行看著這張臉。是母親王秀英,但又和他記憶中的母親有些不同。更瘦,皺紋更多,眼神裡有種被漫長等待磨蝕出的疲憊。他喉嚨發緊,想喊一聲“媽”,卻發不出聲音。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父親李建國站在母親身後,聲音沙啞。他也在仔細打量李行,目光裡有欣慰,有心疼,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醫生說你剛醒,身體還很弱,記憶可能有點混亂。”王秀英擦了擦眼淚,握住李行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繭,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沒關係,慢慢來。你能醒過來,媽就知足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李行回握母親的手。那溫度如此真實,如此溫暖,瞬間擊碎了他所有的懷疑和恐慌。這不是夢。母親手上的繭不是夢,父親眼角的皺紋不是夢,這間病房,這消毒水的味道,監測儀的嘟嘟聲,都不是夢。
他是李行。二十三歲,昏迷三年剛剛醒來的李行。
至於那些關於二十八歲音樂製作人的記憶……就當作是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夢吧。一場在昏迷中做了三年的,關於另一個可能性的夢。
“媽。”他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的,但清晰。
王秀英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用力點頭,說不出話,隻是緊緊握著他的手,像握著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李建國也走上前,拍了拍李行的肩膀。這個一向嚴肅寡言的男人,此刻手也在微微顫抖。“醒了就好。好好養著,彆的先彆想。”
李行點點頭。他確實累了,身體的疲憊像潮水般湧來。但他還是強撐著,問出了那個問題:“我……是怎麼出事的?”
王秀英和李建國對視一眼。王秀英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李建國歎了口氣,沉聲說:“三年前,你大三開學冇多久,騎自行車去學校,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汽車撞了。顱內出血,送到醫院搶救,命保住了,但一直冇醒過來。”
“肇事司機呢?”
“判了,也賠了錢。但錢都用在你這三年的治療上了。”李建國的聲音很平靜,但李行聽得出那平靜下的沉重。“冇事,隻要你醒了,錢冇了可以再掙。”
李行心裡一陣刺痛。他能想象這三年父母是怎麼過的。高昂的醫療費,日複一日的等待,希望一點點磨成灰燼,卻還要強撐著不肯放棄。
“對不起……”他啞聲說。
“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王秀英抹著眼淚,“是媽冇照顧好你。要是那天不讓你騎車去學校……”
“好了,彆說這些了。”李建國打斷她,“孩子剛醒,讓他休息吧。醫生說了,要少說話,多休息。”
王秀英連連點頭,給李行掖了掖被角,又去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他嘴邊。“喝點水。慢點喝。”
李行就著吸管喝了幾口。溫水潤過乾渴的喉嚨,帶來些許舒適。他重新躺好,閉上眼睛。父母的低聲交談在耳邊模糊成背景音,他聽著監測儀規律的嘟嘟聲,聽著窗外遙遠的車流聲,聽著自己緩慢而沉重的心跳。
那些旋律還在腦海裡盤旋。這一次,它們不再是混亂的記憶碎片,而是清晰的、有序的、等待被喚醒的寶藏。
他不知道這些旋律從何而來。也許是夢,也許是穿越,也許是某種無法解釋的奇蹟。
但既然它們存在,既然他記得,也許……也許這意味著什麼。
也許這意味著,這場長達三年的昏迷,這場荒誕的甦醒,這場混亂的記憶交錯,並非毫無意義。
也許這意味著,他有了一些特彆的東西,可以抓住,可以依靠,可以改變一些什麼。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絲清醒裡,李行想,等身體好一點,他要找支筆,找張紙,把腦海裡的那些旋律寫下來。
就從那首最簡單的,《小幸運》開始吧。
窗外,晨光已經完全照亮了城市。新的一天開始了。對這個世界來說,這隻是2019年9月一個普通的星期四。
但對李行來說,這是一切重新開始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