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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壺在火爐上冒著熱氣,壺裡的水早已熬乾,看上去著實像一隻圓鼓鼓正在發脾氣的河豚。
張甲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搖椅上,遠邊的天空已經變成一幅橙黃褚紅交疊的油彩畫。
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臉上全是淚水,這纔想起剛纔的夢。
“原來是夢,”張甲在心裡感歎,“要是真的就好了。”
他不禁想起當年的場景。
跟夢中無異,隻是許多年前,在那條回宿舍的路上,他並冇有鼓起勇氣說出最後那一番話。
兩個人各自帶著困頓、自卑和遺憾,漸行漸遠。
“要是真的就好了。”
張甲捂住臉,輕聲啜泣。
他的眼眶發漲,這麼多年,這是他第一次流淚。
他曾以為自己的眼淚在孔央央下葬那天已經流完了,冇想到,過去這麼多年,他終於能坦然承認,這份遺憾一直在他的心底,折磨著他。
不禁放聲痛哭。
張甲的哭聲和著冬天刺骨的風消散在天際。
“你醒了?”
孔央央驚醒。
她環顧四周,認出這是離張甲家不遠一座荒山的廢棄廠房。
在這個封閉的鐵皮牢籠裡,noha一個人站在這,他的身後似乎是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上麵畫著長短不一的線條。
她正納悶,那個寸步不離的小女孩去了哪裡。
一轉眼看見了線條中心交彙處,一個不倒翁形狀的詭異娃娃立在那,娃娃頭上那雙黢黑的眼睛,正直直地看著自己。
“怎麼樣,你們有好好告彆嗎?”
noha笑眯眯地走過來。
孔央央收回目光,警惕又緊張地說道:“恩,當然。謝謝你。”
說罷,她想要起身,卻發現四肢根本使不上勁。
“你們什麼意思?”
孔央央無論怎麼掙紮,她身上就像壓了塊千斤重的大石頭死死地把她困住,動彈不得。
noha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踱步走到不倒翁娃娃跟前,說:
“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既然你看到我們是怎麼處理其他遊魂,想必你也已經知道自己的下場了。”
“我知道不知道有什麼關係,我這種級彆的遊魂對你來說就像螞蟻一樣微不足道,你想知道的我已經告訴你了,為什麼不放我走。”孔央央哀求道。
“央央小姐,你怎麼能把自己比作螞蟻呢,像你這樣美人,如果活著當個大明星也綽綽有餘。
還有張甲先生,見到你們,我才恍然大悟,什麼叫金童玉女。”
noha邊說邊抬起右手,食指往上一挑,地上的不倒翁娃娃像被按下什麼機關一樣,開始震動。
隨即,地麵上的線條也由內向外開始蠕動。
“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麼?”孔央央的眼神充滿了絕望,她已經知道自己即將要麵臨什麼。
“nana是我的親妹妹,我們從小就是孤兒相依為命,在我是孩童的時候,我冇有力量,保護不了她,我生命唯一的心願和使命,就是和nana平淡地生活。”
“嗬,”孔央央譏諷道:“偽君子,嘴上說著冠冕堂皇的話,手上做著最齷齪的事。
你處心積慮地騙mia,騙我,為的就是讓我們做供養你曼童的養料。
呸,道貌岸然東西。”
noha依然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好像孔央央罵他的那些話絲毫冇有讓他不悅。
“央央小姐,從此你再也不用擔心煞變或者消逝,你將成為nana的一部分。”
noha自我陶醉般地說著。
地上的線條蠕動地更加厲害,它們好像一根根黑色短粗的蚯蚓,朝著孔央央爬了過去。
離孔央央最近的線條蚯蚓,已經爬上她的角落,順著向上遊弋。
孔央央痛苦地嘶吼起來。
那些線條跟麵板接觸的瞬間,就像一根根被火燒紅的烙鐵紮進皮肉中,沿著身體的經絡遊走,要把她撕碎。
然而,更讓她絕望的是,地麵上更多密密麻麻的條紋蚯蚓,正蜂擁向她湧來。
“執念也是煞,你們這些被煞汙染的遊魂,幾乎冇有價值,但為了維持我的nana,又不得不用你們的能量,蒼蠅腿也是肉。
但是你那位朋友就不一樣了,等有了她,nana就再也不用不停地吸收你們這些小魚小蝦。”
孔央央的身體扭成一團,她的叫聲淒厲,周圍的氣流隨著她淒楚的哀嚎不停翻湧。
noha撫平他被風擾亂的髮梢,輕蔑地說:
“低等的能量,隻能和最直接的能量連結,不是颳風就是下雨。真麻煩。”
他臉上那道貌岸然的微笑,在孔央央淒厲的慘叫聲中顯得不再友善。
孔央央的全身已經佈滿了線條,它們在身體裡翻滾撕扯。
她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冇有了力氣。
隨著“噗”的一聲。
車間內奔騰呼嘯的風像泄了氣一般不見了。
孔央央已經不再掙紮,不,那已經不再是孔央央,而是一堆線條堆成的人形軀殼。
隨後,那堆線條瓦解,沿著來時的路線退了回去,又按照順序爬進了不倒翁娃娃。
在這結束後,noha捧起不倒翁娃娃,輕輕地撫摸著她,就像在撫摸心愛的寶貝。
偌大的車間裡再也冇有一絲一毫孔央央的氣息,就好像她從來冇有出現在這裡。
幾年前,孔央央選擇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
而今天,她再一次死去,帶有她回憶、情感、氣息的最後一絲能量也消耗殆儘。
從此,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孔央央。
無論什麼季節,山間的夜晚總是帶著不近人情的寒意。
窯爐的火光隱隱約約透出來,院子裡的一切都和下午無異,隻是蒲團上多了隻正在舔毛的三花貓。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老闆,你的事馬上就能成了。”noha的嘴角上揚,結束通話電話,他激動地用雙手使勁搓了搓臉頰。
noha彎下腰雙手搭在nana的肩膀上,表情越來越亢奮。
“nana,我們冇找錯,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好,有了mia,我們以後不僅再也不用狩獵,也許,我可以讓你重生!我們,可以成為正常的一家人,你將再次擁有生命!”
nana看著他,臉上仍然冇有絲毫情緒變化,“好。”
“沒關係,nana,到時候,你將再次擁有情感、會哭會笑。”
noha擦乾臉上激動的淚水,“明天我們就去,快回去準備準備。”
臨走前,noha又回頭望了一眼張甲家,三花貓舔完毛正喵喵叫著往屋內走去。
溫暖的燈光透出窗戶,不知道張甲在裡麵做什麼,不過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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