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的嗡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林風坐在冰冷的金屬長椅上,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房間——大約二十平米的空間,牆壁是標準的學院灰白色調,正對麵是一塊全息投影螢幕,此刻顯示著“風紀調查中”的藍色字樣。房間左側有一扇緊閉的金屬門,委員剛纔拿著終端走了進去。右側牆壁上掛著學院的徽章和“紀律、榮譽、責任”的校訓。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金屬和電子裝置特有的微焦氣息。
德裏克和馬庫斯坐在另一側的長椅上,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些。德裏克低著頭,右手無意識地揉著左手手腕——那裏被林風捏過的地方已經泛起了淡淡的淤青。馬庫斯則時不時抬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門,膝蓋上擦破的傷口已經凝固,但褲子上還沾著灰塵和細小的牆灰碎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風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複盤剛才的衝突。
德裏克使用強光幹擾的時機很精準——在他格擋馬庫斯攻擊、重心偏移的瞬間。那不是一個普通的惡作劇程式,而是經過專門設計的戰術幹擾裝置。終端碎裂前,他瞥見了螢幕上一閃而過的複雜程式碼界麵,那絕不是學院標準終端會有的東西。
這個細節,風紀委員會注意到嗎?
還有那個監控攝像頭。
c-73號攝像頭,正好在他們衝突的時間段處於維護狀態。是巧合嗎?林風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前世在戰場上養成的直覺告訴他,這種“恰好”往往意味著更多的東西。
“吱——”
金屬門滑開的聲音打斷了林風的思緒。
風紀委員走了出來,手裏拿著那台螢幕碎裂的終端。他的表情比剛才更加嚴肅,眉頭緊鎖,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停留在林風身上。
“監控錄影已經調取。”委員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手指在全息投影上滑動,“c-73號攝像頭的角度確實不理想,而且維護期間資料記錄有缺失。”
投影螢幕上出現了走廊的畫麵。
那是從側麵角度拍攝的,距離衝突地點大約十五米。畫麵中,德裏克和馬庫斯攔住了林風,三人似乎在交談。幾秒後,馬庫斯上前一步,伸手抓向林風的衣領——就在這時,德裏克的身體正好移動到了鏡頭和林風之間,擋住了大部分畫麵。
隻能看到德裏克的背影,以及林風向後撤步的動作。
然後是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爆發,畫麵瞬間過曝。白光持續了大約兩秒,等畫麵恢複正常時,德裏克已經踉蹌後退撞在牆上,而馬庫斯則摔倒在地。緊接著,一個黑色的物體從畫麵邊緣飛出,精準地撞碎了消防警報器的玻璃罩。
“從監控上看,”委員的聲音很平靜,“確實是德裏克學員和馬庫斯學員先攔住了林星學員。但關鍵的打鬥過程被德裏克學員的身體擋住了。白光爆發後發生了什麽,看不清楚。”
德裏克立刻抬起頭:“委員,那白光是我的終端意外觸發了故障程式!我當時隻是想——”
“安靜。”委員打斷了他,目光轉向手中的終端,“我檢查了這台裝置的資料記錄。”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
隻有投影螢幕發出的微光和空調持續的低鳴。
委員將終端連線到了辦公桌上的資料分析儀。幾秒鍾後,全息投影上跳出了一行行複雜的程式碼和資料流。委員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了一個程式的執行日誌。
“強光幹擾程式,版本號2.7.3。”委員念出螢幕上的文字,“最後一次啟用時間:今日14:39:17。啟用方式:手動觸發。”
德裏克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馬庫斯也僵住了。
“手動觸發?”委員抬起頭,看向德裏克,“解釋一下。”
“我……我不知道!”德裏克的聲音有些發抖,“可能是終端故障!或者……或者是我在操作其他程式時不小心碰到了!”
“這個程式需要三重驗證才能啟用。”委員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德裏克心上,“指紋識別、瞳孔掃描、以及特定的手勢密碼。你說‘不小心碰到’?”
德裏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林風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投影螢幕上那些滾動的資料上。他看到了更多細節——這個程式的安裝時間是一週前,啟用記錄有三次,前兩次都是在深夜,地點是學院的模擬訓練區。
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早有準備。
“林星學員。”委員轉向林風,“你說對方使用了這個程式?”
“是的。”林風點頭,“在馬庫斯學員攻擊我的瞬間,德裏克學員啟用了強光幹擾。我下意識格擋,擊中了德裏克學員的手腕,導致終端脫手。”
“下意識格擋?”委員的眉毛微微挑起,“在強光致盲的情況下,精準地擊中對方持握終端的手腕?”
“我在殖民星長大。”林風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那裏治安不太好,經常有街頭衝突。我習慣了在視線受阻的情況下保護自己。”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殖民星的混亂是眾所周知的,很多來自邊疆星域的學生都有類似的經曆。委員盯著林風看了幾秒,似乎在評估這個說法的可信度。
然後,他重新看向資料。
“程式確實存在,也確實被啟用了。”委員說,“但監控無法證明是主動使用還是意外觸發。終端脫手撞碎警報器的事實清楚,但責任劃分……”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記錄板上輸入著什麽。
“雙方各執一詞,關鍵證據缺失。”委員最終說道,“按照學院風紀條例第37條,對於證據不足的輕微衝突事件,處理方式如下:涉事各方共同承擔公共財產損失,互相道歉,記錄在案但不計入正式處分。”
德裏克和馬庫斯同時鬆了口氣。
林風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警報器維修費用預計需要120信用點。”委員繼續說,“三人平攤,每人40信用點。現在,互相道歉,然後可以離開了。”
德裏克和馬庫斯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甘,但更多的是慶幸——至少沒有背上正式處分,凱斯少爺那邊也好交代一些。
“對不起。”德裏克率先開口,聲音幹巴巴的,眼睛盯著地麵。
“對不起。”馬庫斯跟著說,語氣同樣毫無誠意。
林風站起身,平靜地說:“對不起。”
三個毫無感情的道歉在房間裏迴蕩。
委員在記錄板上完成了最後的錄入,然後揮了揮手:“可以走了。記住,下次再發生類似事件,就不會這麽簡單了。”
金屬門滑開,走廊的光線照了進來。
德裏克和馬庫斯幾乎是逃也似的衝了出去,頭也不迴地消失在走廊拐角。林風走在最後,腳步平穩,不緊不慢。
就在他即將踏出風紀處大門時,一個身影擋在了門口。
林風停下腳步,抬起頭。
凱斯·沃克站在門外,背靠著走廊的牆壁,雙手抱在胸前。他穿著精英班的深藍色製服,金色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喲,出來了?”凱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聽說我的兩個跟班,被一個f級的廢物給教訓了?”
林風沒有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凱斯的身高比林風高出半個頭,體格也更健壯,但此刻站在林風麵前,他卻莫名感覺到一種壓迫感——不是來自體型,而是來自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挑釁,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就像在看著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德裏克那個蠢貨,連個程式都用不好。”凱斯嗤笑一聲,搖了搖頭,“不過你倒是讓我有點意外。f級的評級,卻能把我兩個精英班的跟班弄得這麽狼狽。”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林風的距離。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林風能聞到凱斯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混合著一種高階護理品的清香。那是貴族子弟特有的氣息,和學院裏大多數學生身上的汗味、機油味截然不同。
“但是啊,廢物。”凱斯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學院裏靠的可不是這點街頭把式。你以為會兩下子拳腳,就能在這裏混下去了?”
他的目光掃過林風製服上的f班標誌,眼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實戰模擬考覈,兩周後。”凱斯說,“所有新生都要參加,按照班級分組對抗。f班對精英班——雖然隻是模擬,但機甲對戰可不像街頭打架那麽簡單。”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冰冷。
“我會親自上場。”凱斯說,“用學院最新型的‘獵隼三型’訓練機甲。而你,如果我沒猜錯,應該隻能分配到那台快要報廢的‘鐵鏽七號’吧?”
林風依然沒有說話。
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凱斯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笑容更加得意了。
“害怕了?”他輕聲說,“也對,畢竟你隻是個f級的廢物,連神經連結同步率都達不到最低標準。上了機甲,你那些街頭把式一點用都沒有。”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風的肩膀。
動作很輕,但充滿了侮辱的意味。
“好好享受這兩周吧,廢物。”凱斯收迴手,轉身準備離開,“實戰模擬考覈上,我會讓你明白,什麽叫做真正的差距。”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林風一眼。
“哦,對了。”凱斯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如果你現在跪下來求我,也許我會考慮在考覈上手下留情,至少不讓你輸得太難看。”
說完,他大笑起來,轉身大步離開。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迴蕩,逐漸遠去。
林風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凱斯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是剛才格擋時留下的。指關節處微微發紅,但沒有任何腫脹。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在地麵上投出長長的影子。遠處傳來其他學員的談笑聲,還有模擬訓練艙啟動時的低鳴。空氣裏飄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混合著清潔劑的淡淡香氣。
林風轉過身,朝著舊機庫的方向走去。
腳步依然平穩,不緊不慢。
但他的腦海裏,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實戰模擬考覈。
機甲對戰。
凱斯·沃克。
“獵隼三型”訓練機甲。
還有那台編號“鐵鏽七號”的老舊訓練機。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拚圖,在他腦海中逐漸組合成一個清晰的圖景。前世的記憶在翻湧——那些在虛擬駕駛艙裏度過的日夜,那些在戰場上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瞬間,那些將機甲操控到極致的藝術般的戰鬥。
這個時代的機甲駕駛,已經完全被ai和資料統治。
但機甲的本質,從未改變。
金屬的軀殼,動力的核心,還有駕駛艙裏那個掌控一切的人。
林風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就試試看吧。
試試看這個資料化的時代,能不能理解什麽叫做——
真正的駕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