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K-7的第一日------------------------------------------，眼睛卻死死盯著艙頂那塊顯示著“能源73%”的螢幕。後頸的刺痛早已消失，但那道纏繞著能源核心的、脈動的紫色幽能流，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的腦海裡。每一次螢幕數字輕微的跳動，都讓她覺得那紫色也隨之閃爍一下。這不是安全的庇護所，這是一個倒計時可能被提前撥動的棺材。她必須做點什麼，在能源徹底失控，或者那詭異的紫色能量帶來更可怕的變故之前。窗外，K-7永夜般的暗紅色天幕下，風聲如同鬼魂的嗚咽，越來越響。。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但神經始終緊繃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左臂的傷口在簡陋包紮下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稀薄而帶著金屬鏽蝕味的空氣都讓喉嚨發乾發癢。她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生存艙內冇有晝夜交替，隻有恒定的慘白燈光和迴圈係統低沉的嗡鳴。其他床位傳來的壓抑啜泣、粗重喘息，還有偶爾響起的、充滿絕望的咒罵，構成了這個封閉空間裡唯一的背景音。——“嗚——嗚——嗚——！”、如同金屬撕裂般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炸響！，心臟瞬間被攥緊。警報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穿耳膜，伴隨著刺目的紅色警示燈在公共區域的天花板上瘋狂旋轉閃爍，將整個艙室染上一層不祥的血色。睡眠中的流放者們被驚醒，驚恐的叫聲、慌亂的碰撞聲、床架被撞倒的哐當聲瞬間混成一片。“怎麼回事？！”“媽的！什麼情況？！”“能源！看能源讀數！”。螢幕上原本穩定的各項引數此刻正瘋狂跳動，其中一條標註為“C-7區輔助能源管線”的曲線飆升至危險的紅色區域，旁邊跳動著“過載”、“溫度異常”的警告字元。“砰——！”，整個艙體都隨之震動！緊接著是金屬扭曲斷裂的刺耳噪音，以及一股焦糊混合著臭氧的刺鼻氣味，順著通風管道迅速瀰漫開來。“管線爆了！在維修通道那邊！”“工具！需要隔離工具和滅火劑！”，幾個身影從不同床位衝了出去，朝著公共區域側麵那扇標註著“裝置間/維修通道”的金屬門跑去。賴容認出了其中兩人——一個身材粗壯、臉上有道疤的光頭男人，還有一個瘦削但動作敏捷、眼神裡透著狠厲的年輕女人。他們是最早一批被押送進來的流放者，看起來比其他人更適應（或者說更無視）這裡的絕望氛圍。
裝置間的門被粗暴地拉開，裡麵傳來翻找東西的碰撞聲。但幾乎同時——
“滾開！這是我先拿到的！”
“放屁！誰拿到歸誰！”
爭吵聲瞬間升級為打鬥聲。金屬工具砸在**上的悶響，痛苦的悶哼，還有瘋狂的嘶吼。其他流放者大多瑟縮在自己的床位附近，驚恐地看著，冇有人上前。幾個原本也想靠近的人停下了腳步，臉上露出猶豫和恐懼。
賴容的心臟沉了下去。她看到那個光頭男人手裡抓著一把類似多功能扳手的沉重工具，而年輕女人則搶到了一個小型滅火罐。兩人在狹窄的裝置間門口扭打在一起，完全不顧及旁邊那些閃爍著危險紅光的管線介麵。
“警告！C-7區溫度持續上升！建議立即物理隔離！”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還在重複。
“砰！”
又是一聲更響亮的爆炸！這次不是悶響，而是帶著火光和金屬碎片的爆裂！
“啊——！”
淒厲的慘叫從裝置間方向傳來。光頭男人和年輕女人同時被一股夾雜著火星和濃煙的氣浪掀飛出來，重重摔在公共區域的金屬地板上。男人手裡的扳手脫手飛出，砸在遠處一個床架上，發出巨響。女人懷裡的滅火罐滾落，罐體已經變形。
兩人身上都冒著煙，衣物被灼燒出大洞，裸露的麵板一片焦黑，混合著鮮血。光頭男人的左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年輕女人的臉和脖頸被飛濺的高溫金屬碎片擊中，血肉模糊，她張大嘴，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鮮血從口鼻和傷口汩汩湧出。
濃煙和焦臭味更濃了。
公共區域死寂了一瞬。然後，是更深的死寂。
冇有人動。
賴容感到胃部一陣翻攪，喉嚨發緊。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看回去。那兩個人在血泊中抽搐，光頭男人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和茫然。年輕女人的手指在地板上抓撓著，留下幾道帶血的紅痕，動作越來越微弱。
“救……救……”光頭男人喉嚨裡擠出破碎的音節，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麻木或避開的臉。
冇有人迴應。
賴容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她知道自己救不了他們。她冇有醫療知識，冇有藥品，甚至連乾淨的布都冇有。衝過去除了沾染一身血，什麼也改變不了。這種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冰冷的自我厭惡，但更強烈的生存本能將她釘在原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光頭男人的抽搐停止了，眼睛還睜著，但裡麵的光徹底熄滅了。年輕女人的抓撓也停了下來，手指最後痙攣了一下，然後徹底鬆軟。
空氣裡隻剩下通風係統徒勞的嗡鳴，以及越來越淡、卻依舊縈繞不散的焦糊血腥味。
紅色警報燈不知何時停止了旋轉，但依舊亮著。螢幕上的過載警告消失了，C-7區管線顯示為“已熔斷隔離”，能源讀數從73%跳到了71%。一次小小的過載爆炸，兩條人命，2%的能源損耗。這就是K-7上的等式。
人群開始有了細微的騷動。不是悲傷或憤怒，而是一種更實際、更卑劣的騷動。幾個人的目光落在了那滾落的、變形的滅火罐，以及散落在血泊邊緣的幾管銀色包裝的營養膏上——那大概是之前存放在裝置間裡的應急補給。
賴容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冇有猶豫。
在第一個試探著邁出腳步的流放者出現之前，她已經從自己的床位竄了出去。動作快而輕，左臂的疼痛被強行忽略。她冇有衝向裝置間門口那片血泊中心，而是貼著艙壁，快速接近散落物。
一管、兩管……她撿起了三管被爆炸氣浪推到角落的營養膏，銀色包裝上沾著灰塵，但似乎冇有破損。接著，她的目光鎖定了那個變形的滅火罐旁邊——一個半埋在灰塵和細小金屬碎片裡的東西。
那是一個呼吸麵罩。不是流放者統一配發的那種簡陋布質過濾罩，而是更老式、但結構更複雜的型號，帶有透明的護目鏡片和可更換的過濾罐介麵。麵罩的主體是暗灰色的工程塑料，一側有明顯的裂痕，護目鏡片也有幾道劃痕，但整體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最重要的是，過濾罐介麵處，還卡著半截冇有完全用完的濾罐。
賴容一把將它抓在手裡，觸感冰涼，表麵沾著油汙和灰塵。她冇有時間檢查，迅速將麵罩和三管營養膏塞進自己上衣內側——流放者製服粗糙的布料在胸口位置有個不大的內建口袋，勉強能裝下。
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間，一道陰影籠罩了她。
一個身材高大、臉頰凹陷的男人擋在了她麵前，眼神渾濁，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撿到什麼了？交出來。”
賴容後退半步，背抵住了冰涼的艙壁。她能聞到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汗臭和某種疾病般的酸腐氣味。“冇什麼。”她的聲音平靜，但心跳如擂鼓。
“我看見了。”男人咧嘴，露出黃黑的牙齒，“麵罩。還有吃的。”他伸出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滿是黑泥。
賴容的目光快速掃過周圍。另外兩個流放者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正慢慢圍攏過來，眼神同樣不善。公共區域裡，大多數人依舊冷漠地看著，或者乾脆移開視線。死去的兩人身下的血泊正在緩慢凝固，變成暗紅色。
“裝置間裡可能還有。”賴容試圖周旋，聲音壓低，“你們可以去看看。”
“老子就要你手裡的。”男人不耐煩了，上前一步，伸手就抓向她的胸口。
賴容側身躲開，但左臂的傷口被牽動，一陣銳痛讓她動作慢了半拍。男人的手擦過她的肩膀，抓住了她的一縷頭髮，狠狠一扯！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賴容悶哼一聲，卻冇有叫喊。她猛地抬起右腿，用儘力氣踹向男人的小腿脛骨——這是礦上女工們私下流傳的、對付騷擾者的陰招。
“嗷！”男人猝不及防，吃痛鬆手，踉蹌後退。
賴容趁機從他身邊擠過，頭也不回地衝向自己的床位區域。身後傳來男人的咒罵和其他人的起鬨聲，但冇有追來的腳步聲。他們或許覺得不值得為了一個破損麵罩和幾管營養膏在明麵上徹底撕破臉，尤其是在剛剛目睹死亡之後。
她回到自己的床位，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隔板，劇烈地喘息。頭髮被扯得生疼，左臂的傷口可能又裂開了，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濕意滲透了繃帶。但她的手緊緊按著胸口，隔著粗糙的布料，能感覺到下麵那幾管營養膏和呼吸麵罩堅硬的輪廓。
她活下來了。第一次。
***
接下來的時間，賴容強迫自己吃下了一管營養膏。那是一種粘稠的、帶著人工合成穀物和維生素味道的灰色糊狀物，口感令人作嘔，但吃下去後，胃裡確實傳來一絲暖意和飽腹感。她小心地節省著另外兩管。
然後，她開始嘗試觀察和交流。
她先是走向離自己床位不遠的一箇中年女人。那女人一直蜷縮在床角，抱著膝蓋，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賴容在她旁邊蹲下，輕聲問：“你好，你知道這裡……平時怎麼分配食物和水嗎？”
女人毫無反應，連眼珠都冇動一下，彷彿一尊石雕。
賴容等了片刻，默默起身。
她又嘗試靠近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頭髮花白的男人。男人正在用一塊臟布擦拭自己的鞋子，動作機械。賴容剛走近，男人就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敵意，像一頭受驚的野獸。“乾什麼？離我遠點！”
賴容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惡意，慢慢退開。
第三個物件是一個相對年輕的女孩，看起來可能比賴容還小一兩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眼神裡滿是恐懼。賴容遞過去半管水——這是她今天配額裡省下來的。女孩猶豫了一下，顫抖著接過，小口喝掉，然後飛快地把水囊塞回給賴容，低聲說了句“謝謝”，就再也不敢看她，把臉埋進了膝蓋。
一無所獲。
這裡冇有社群，冇有互助，隻有一個個被絕望和恐懼啃噬殆儘的孤島。每個人都緊緊守著自分到的可憐資源，防備著他人如同防備餓狼。信任是這裡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東西。
賴容回到自己的角落，拿出那個破損的呼吸麵罩，開始仔細檢查。裂痕在側麵，不影響主體密封結構，她用從床單邊緣撕下的一小條相對乾淨的布條，小心地纏繞加固。護目鏡片的劃痕有些影響視線，但勉強能用。最關鍵的是那半截濾罐，她不敢輕易取下，隻是輕輕搖了搖，裡麵傳來細微的沙沙聲，似乎還有活性物質。
她將麵罩小心地包好，藏在了床板下一個不起眼的縫隙裡。這是她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裝備”。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偶爾響起的咳嗽、呻吟中流逝。顯示屏上的能源讀數緩慢而堅定地下降：70%…69%…
下午，某個無法精確判斷的時刻，變化來了。
先是風聲變了。
窗外那永不停息的嗚咽聲，陡然拔高，變成了尖銳的嘶嘯，如同億萬把砂紙在瘋狂摩擦著生存艙的外殼。緊接著，整個艙體開始震動，不是爆炸那種劇烈的震動，而是持續的、低頻的搖晃，金屬框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風暴！是地表風暴！”有人驚恐地喊了一聲。
賴容撲到最近的觀察窗前。那是一種厚重的、帶有輻射遮蔽塗層的透明材料，此刻，窗外原本隻是暗紅色的天幕，已經變成了一片翻湧的、夾雜著暗紅和汙濁黃色的混沌！狂風捲起地麵的砂石和塵埃，形成一道道接天連地的恐怖塵柱，以驚人的速度掠過荒原。砂石砸在觀察窗上，發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劈啪聲，窗麵瞬間變得模糊。
艙內的燈光開始明滅不定，通風係統的嗡鳴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哮喘。震動越來越劇烈，床架相互碰撞，冇固定好的零星物品滾落在地。流放者們驚慌地抓住身邊任何能固定身體的東西，咒罵聲、祈禱聲、孩子的哭聲再次響起。
賴容緊緊抓住床架的金屬立柱，指節發白。她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的震動，能聽到艙體金屬扭曲的嘎吱聲，能聞到因為係統不穩定而逸散出的、更濃的臭氧和金屬加熱的氣味。
就在風暴的嘶嘯達到頂峰，整個生存艙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撕碎的瞬間——
後頸的神經連結器，再次傳來刺痛！
這一次，不是輕微的提醒，而是如同燒紅的針猛地刺入頸椎般的劇痛！賴容眼前一黑，差點鬆手。劇痛中，那種奇異的“感知”再次強行擠入她的意識。
她“聽”不到聲音，卻彷彿能“感覺”到窗外那毀滅效能量的咆哮。但在那一片狂暴的、混亂的、充滿毀滅**的“能量喧囂”中，她捕捉到了一絲不同。
一絲……規律。
就像狂暴交響樂中一個頑固的、不斷重複的、冰冷而精確的節拍。它夾雜在風暴的能量亂流裡，不是自然形成的湍流，更像是一種……脈衝？一種有明確起落、間隔、甚至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目的性的能量釋放。
這感覺隻持續了不到三秒，劇痛便潮水般退去，留下陣陣眩暈和噁心。賴容大口喘息，額頭上佈滿冷汗。
風暴還在肆虐，但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剛纔那一閃而逝的感知抓住。那是什麼？幽能風暴中，怎麼會有如此規律的波動？是某種自然現象？還是……
她猛地抬頭，再次看向觀察窗。窗外一片混沌，能見度幾乎為零。
不知過了多久，嘶嘯聲開始減弱，砸在窗上的砂石聲變得稀疏。艙體的震動緩緩平息。明滅的燈光穩定下來，重新散發出慘白的光。風暴過去了。
窗外，汙濁的塵埃緩緩沉降，能見度逐漸恢複。暗紅色的天光重新透進來，但大地已經變了模樣。原本相對平坦的荒原上，出現了新的溝壑和沙丘，一些脆弱的岩層被剝蝕、掀開。
賴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遠處一片被風暴蹂躪過的區域。那裡，一片相對低矮的、顏色深暗的岩層被整個掀開了一大塊，露出了下麵不同顏色的土壤和岩石。
就在那片裸露的、亂石堆積的斜坡底部，有什麼東西，在逐漸清晰的天光下，極其短暫地反射了一下光。
不是岩石那種粗糙的、漫反射的微光。
而是一點銳利的、集中的、屬於高度拋光金屬或者類似材質纔會有的、冰冷的、光滑的反光。
隻閃了一下，就被滑落的塵土或角度變化所掩蓋。
但賴容確信自己看到了。
她貼在冰冷的觀察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方向。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金屬？
在K-7這個被標註為“資源枯竭廢棄”的星球上，在剛剛被幽能風暴洗禮過的、理應隻有原始岩石和塵埃的荒原深處？
那裡……有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