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乞憐的微光------------------------------------------,似乎成了蘇星身體裡一種永不停歇的背景音。耳朵被揪扯後的灼痛,尾巴被踩碾後的鈍痛,被推搡磕碰後青紫處的悶痛,還有腹中因時常吃不飽而隱隱的絞痛。這些疼痛如同跗骨之蛆,日夜提醒著他自己的處境——卑微,怪異,可欺。,恐懼是尖銳的,直白的,帶著酒氣和劣質熏香的臭味。而在攬月齋,在這清冷寂靜、靈氣氤氳的院落裡,恐懼變得綿長而細密,滲透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低頭,每一次與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交錯又慌忙避開的瞬間。它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像這深秋日漸凜冽的寒氣,一點點浸透骨髓。,蘇星隻是被動地承受,將所有的委屈、痛苦、不解,都死死壓在心底,用沉默和更深的低眉順眼來武裝自己。他以為,隻要他足夠安靜,足夠不起眼,足夠順從,那些人或許會覺得無趣,會放過他。。他的沉默和隱忍,在那些廚娘和丫鬟眼中,非但不是示弱,反而成了怯懦可欺的最佳證明。她們變本加厲,欺淩的花樣層出不窮,彷彿折磨這個“小怪物”,成了她們在這沉悶規矩的深宅大院裡,為數不多的、安全的樂趣。——絕望的冰冷。在暗香閣,他至少知道,劉媽媽留著他,是為了將來“賣錢”,他還有一絲“利用價值”。可在這裡,在這高不可攀的林家,在這位對他視若無睹的小姐院中,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一個誰都可以踩上一腳的、古怪的低等仆役。他像一件被隨手丟棄在角落的、礙眼的舊物,除了供人泄憤,似乎彆無他用。,直到某一天,被徹底“打壞”,像上一個仆役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嗎?,他不想。十歲的孩子,對生的渴望,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即使這生命卑微如塵,痛苦如蛆,他依然想抓住哪怕一絲微弱的光亮,活下去。,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纏繞上他恐懼而茫然的心——或許,他做錯了。光是隱忍和躲避是不夠的。他需要……做點什麼,來改變這一切。就像在暗香閣,他學會了用極致的順從換取少一些毒打。在這裡,他是不是也應該試著去……討好?去迎合?去讓那些欺辱他的人,對他有那麼一點點……好感?哪怕隻是一點點,是不是就能少受些罪?。去討好那些傷害他的人?這比捱打更讓他難受。可是,與無休止的、看不到儘頭的欺淩相比,這點羞恥,似乎又變得可以忍受了。、笨拙地嘗試。,趙廚娘指使他去搬那摞幾乎有他半人高的厚重木柴時,他不再隻是默默咬牙去搬,而是在搬完後,喘著氣,用細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趙、趙姐姐,柴火搬好了……還、還有什麼要做的嗎?”,聞言斜睨他一眼,嗤笑道:“喲,今天嘴倒是甜了?還‘趙姐姐’?誰是你姐姐?少在這兒套近乎!看見那堆臟碗冇?去刷乾淨!刷不完彆想吃飯!”“是、是……”蘇星連忙應下,心裡那一點微弱的希冀,被這盆冷水澆得冰涼。但他冇有放棄。,錢廚娘“不小心”又把臟水潑到他腳上時,他冇有像以前那樣隻是默默退開,而是強忍著腳趾的冰涼和不適,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聲說:“冇、沒關係……錢姐姐,我、我自己擦擦就好……”,指著他對旁邊的仆役說:“瞧見冇?這小怪物,還挺會來事兒!潑他一身水,他還說沒關係!哈哈哈,真是賤骨頭!”
鬨笑聲中,蘇星的臉紅得幾乎滴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纔沒讓眼淚掉下來。討好,似乎並冇有用,反而讓他更像一個小醜。
在院子裡,他也嘗試著改變。見到以翠珠為首的那幾個丫鬟,他不再隻是低著頭匆匆繞開,而是會停下腳步,彎下腰,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問好:“翠珠姐姐好……”
翠珠通常連眼皮都懶得抬,從鼻子裡哼一聲,或者乾脆裝作冇聽見,與同伴說說笑笑地走過去,留下蘇星一個人僵在原地,尷尬又難堪。
有一次,他看見翠珠抱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裝著換洗花瓶的籃子,似乎有些吃力。他鼓起勇氣,小跑上前,伸手想去接:“翠珠姐姐,我、我來幫您拿吧……”
他的手還冇碰到籃子,翠珠就像被什麼臟東西碰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柳眉倒豎,厲聲道:“滾開!誰要你碰!你這臟手,也配碰小姐房裡的東西?弄臟了你賠得起嗎?”
旁邊的圓臉丫鬟立刻幫腔:“就是!小怪物,離遠點!彆用你的晦氣沾了翠珠姐姐!”
蘇星嚇得連忙縮回手,後退好幾步,低下頭,連聲道歉:“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我看你就是存心的!”翠珠不依不饒,將籃子重重放在廊下的石凳上,雙手叉腰,“怎麼,想巴結我?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我告訴你,在這攬月齋,你最好認清自己的身份!一個最低賤的雜役,連給我們提鞋都不配!少在這兒動歪心思,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蘇星被罵得頭都抬不起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隻能拚命點頭。他想解釋,他真的隻是想幫忙,冇有彆的意思。可他的話,誰會在意呢?
他的討好,他的鞠躬,他努力擠出的笑容和問候,在那些人眼中,非但冇有換來絲毫緩和,反而成了新的、可供嘲弄的把柄。
“看哪,那小怪物今天又對我們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聽說他還想幫翠珠姐姐拿東西呢,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賤骨頭就是賤骨頭,越對他好聲好氣,他越蹬鼻子上臉!就得狠狠敲打!”
流言蜚語和變本加厲的欺辱,伴隨著他每一次小心翼翼的示好。他越是卑微,那些人就越是囂張;他越是試圖靠近,她們就將他推得更遠,踩得更狠。他的善意和討好,如同投向深淵的石子,連一絲迴響都聽不到,隻證明瞭他所在的深淵,到底有多麼冰冷和深不可測。
蘇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那點因為求生欲而燃起的、微弱的光亮,在一次次碰壁和羞辱中,越來越黯淡。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是不是他這個人,他這副模樣,他存在於這裡本身,就是一種原罪,所以無論他做什麼,都是錯的,都活該被如此對待?
就在這種絕望的迷茫和日益沉重的壓抑中,林府發放月例的日子到了。
林府作為修仙世家,仆役的月例並非凡俗金銀,而是蘊含靈氣的“靈石”和下品“培元丹”。靈石可用於輔助低階修士修煉,也可作為修仙界的通用貨幣;培元丹則能強身健體,祛除雜病,對凡人仆役而言,亦是難得的寶貝。每月固定的份額,是仆役們重要的收入和保障。
蘇星作為攬月齋的仆役,雖然身份低微,但也有一份例錢。這訊息,是他在一次被指派去大廚房送還食盒時,偶然聽其他院的仆役低聲交談得知的。他心中微微一動。靈石和培元丹……他雖無法修煉,但那培元丹,據說對身體有好處,或許能讓他少生些病,有力氣乾活。而靈石,就算他用不上,攢著,或許……或許將來萬一有機會……
這個微弱的念頭,讓他死寂的心裡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他不敢奢望太多,但至少,這是屬於他的東西,是林府的規矩定下的。或許,拿到這份月例,能讓他感覺到一絲自己還是個“人”,而非隨意處置的“物件”。
發放月例是在府中內務堂側院,按各院登記的名冊依次領取。為了避免人多眼雜,各院的仆役通常會派代表,或者分批在不同時段前去。
這一日午後,蘇星乾完了小廚房分派的活計——清洗一堆腥氣很重的靈獸內臟,弄得雙手和袖口都沾滿了汙漬和難聞的氣味。他仔細洗了手,又撣了撣身上灰撲撲的仆役服,儘管它已經洗得發白,還有幾處不起眼的補丁。他摸了摸懷裡,那裡揣著他進入林府時,管事下發的、刻有他名字和攬月齋標識的小小木牌,這是領取月例的憑證。
他深吸一口氣,懷著一絲緊張和微弱的期待,向著內務堂的方向走去。他特意選了一個偏些的時辰,希望人少一些,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內務堂側院果然人不多,隻有零星幾個其他院落的仆役在排隊。管事是個麵容嚴肅的中年婦人,正按著名冊,一絲不苟地發放著一個個小小的布袋。布袋是統一的灰色,上麵用墨線繡著簡單的紋路,裡麵裝著數額固定的下品靈石和一兩顆培元丹。
輪到蘇星時,他低著頭,雙手有些顫抖地遞上自己的木牌,細聲道:“攬月齋,蘇星。”
管事婦人接過木牌,覈對了一下名冊,抬眼看了蘇星一下。看到他奇特的髮色和頭頂的貓耳時,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並未多言,隻是公事公辦地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一個灰色小布袋,放在桌上。
“覈對無誤,收好。”她的聲音平淡無波。
“謝、謝謝管事。”蘇星連忙拿起那個小小的、卻彷彿有千鈞重的布袋,緊緊攥在手心。布袋入手微沉,帶著靈石特有的、微涼的質感。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點酸,有點澀,又帶著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暖意。這是他的,屬於蘇星的東西。
他將布袋小心地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又用手按了按,確認放好了,才轉身,準備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某些人的“關注”。
剛走出側院冇多遠,拐進一條通往攬月齋方向的僻靜迴廊,三個身影就從廊柱後麵閃了出來,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以翠珠為首的那三個丫鬟。她們似乎早已等候在此,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蘇星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胸口放布袋的位置。
“喲,這不是咱們攬月齋的‘小財主’嗎?”翠珠抱著手臂,踱步上前,目光在蘇星緊張按著胸口的手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剛從內務堂出來?領了月例了吧?不少呢,聽說新來的也有足足五塊下品靈石,一顆培元丹呢。”
圓臉丫鬟介麵,語氣貪婪:“就是,他一個啥也不會乾的小怪物,憑什麼拿跟咱們一樣的份例?白白糟蹋好東西!”
高個丫鬟也逼近一步,眼神不善:“喂,小怪物,識相點,把月例交出來!就你這副德行,也用不上靈石丹藥,拿來也是浪費!”
蘇星臉色煞白,連連搖頭,向後退去,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不、不行……這是……這是府裡發的……”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得厲害。“府裡發的?”翠珠嗤笑一聲,伸手用力戳了戳蘇星的額頭,“府裡發給你的,就是你的了?你也不想想,你能留在攬月齋,是誰的恩典?冇有我們‘照應’著你,你早就不知道被趕出去多少回了!拿點月例來孝敬姐姐們,不是應該的嗎?”
“就是!快拿出來!”圓臉丫鬟不耐煩了,直接上手,就去扯蘇星的衣襟,想要搶奪。
“不要!”蘇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也許是懷中那一點點微薄的、屬於他自己的東西,激發了他最後的反抗本能。他死死護住胸口,蜷縮起身體,試圖躲開圓臉丫鬟的手。
“還敢躲?”翠珠臉色一沉,厲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打!打到他乖乖交出來為止!”
圓臉丫鬟和高個丫鬟立刻上前,一人一邊,抓住了蘇星細瘦的胳膊,用力將他從牆角拖了出來。蘇星拚命掙紮,可他哪裡是兩個做慣粗活、年紀又比他大得多的丫鬟的對手?掙紮中,他雪白的頭髮被扯亂,貓耳朵被指甲劃到,傳來刺痛。
“啪!”翠珠走上前,揚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蘇星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迴廊裡格外刺耳。蘇星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迅速紅腫起來,火辣辣的疼,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
“交出來!”翠珠厲喝。
蘇星咬著嘴唇,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搖了搖頭。這是他的,他唯一的東西……
“好,有骨氣!”翠珠怒極反笑,對兩個同伴使了個眼色。
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不再是以前那種帶著戲弄性質的推搡踢踹,而是實打實的、充滿惡意的毆打。拳頭砸在背上、肚子上,腳踢在小腿、腰側。她們專挑肉厚的地方下手,既不會留下太明顯的外傷,又能讓他痛徹心扉。
“啊!唔……”蘇星起初還痛撥出聲,很快就被打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能發出小獸般的、破碎的哀鳴。他蜷縮在地上,用手臂護住頭臉,身體因為劇痛而不斷痙攣。尾巴被狠狠踩住,耳朵也被扯得生疼。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嘴裡泛起濃重的血腥味。
“交不交?!”圓臉丫鬟一邊踢打,一邊喝問。
蘇星已經疼得意識模糊,隻是憑著本能,死死護著懷裡的布袋。
翠珠見狀,眼神一狠,彎腰抓住蘇星護在胸前的手,用力掰開他的手指。蘇星的手指細瘦,被她輕易掰開。翠珠另一隻手迅速探入他懷中,摸到了那個灰色布袋,用力一扯!
“不——!”蘇星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喊,用儘最後力氣想去搶,卻被高個丫鬟一腳踹在腰側,疼得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翠珠順利地將布袋搶到了手,掂了掂,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她開啟袋口,看到裡麵五塊微微散發著柔和光澤的下品靈石,和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清香的淡綠色培元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早這麼聽話,不就不用受這皮肉之苦了?”翠珠將布袋收好,鄙夷地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嘴角滲出血絲的蘇星,對兩個同伴揮揮手,“行了,我們走。讓這小怪物自己好好‘歇歇’。”
三個丫鬟揚長而去,留下一串得意而刺耳的笑聲,漸漸消失在迴廊儘頭。
蘇星趴伏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一動不動。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尤其是腰腹和背部,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臉頰高高腫起,嘴角破裂,血腥味瀰漫在口腔。尾巴和耳朵傳來陣陣鈍痛,估計也受了傷。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鑽心的疼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
懷裡的位置空了。那一點點微涼的、屬於他的溫暖和希望,被徹底奪走了。
淚水,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屏障,洶湧而出。不是無聲的啜泣,而是壓抑到極致後爆發出的、嘶啞的、絕望的嚎哭。他哭得渾身顫抖,眼淚混合著嘴角的血跡,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他?他做錯了什麼?他努力討好,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欺辱。他安分守己,換來的是無端的毆打和掠奪。他僅僅是想保住那一點點微薄的、本就屬於他的東西,卻被打得半死不活,像一條瘸了腿的野狗,被丟棄在這無人的角落。
這個世界,為什麼如此冰冷,如此不公?就因為他是男孩?是怪胎?是卑微的仆役?所以他就活該被所有人踐踏,連一點點喘息的空間都不配有嗎?
無邊的黑暗和絕望,如同潮水,將他徹底淹冇。比在暗香閣的鐵籠裡,更加徹底,更加冰冷。至少那時,他還能恨,恨母親,恨劉媽媽,恨那些具體而猙獰的惡人。可在這裡,在這看似清貴高華的林府,欺淩以一種更加隱蔽、更加“合理”的方式進行著。那些丫鬟,那些廚娘,她們或許算不上十惡不赦,但她們那理所當然的輕賤,那隨手為之的惡意,那將他視為玩物和出氣筒的態度,卻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無力。
他甚至連恨,都找不到一個清晰的目標。他該恨誰?恨翠珠她們?可她們也隻是這森嚴府邸裡,比他稍高一點的存在。恨這林府的規矩?恨那位對他視若無睹的小姐?還是恨這生來就註定卑微、怪異的自己?
痛,無處不在的痛。心裡的痛,比身上的傷,更讓他難以承受。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趴了多久,哭泣漸漸變成了無力的哽咽,最後隻剩下細微的抽氣。天色似乎暗了下來,廊下的陰影拉得很長。深秋的晚風穿過迴廊,刮在他被冷汗浸濕又沾滿塵土的單薄衣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必須回去。如果被髮現躺在這裡,不知道又會招來什麼禍事。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一點點撐起彷彿散了架的身體。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咬著牙,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地、一點點地站起來。雙腿抖得厲害,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灰撲撲的衣服上沾滿了塵土和汙漬,還有幾個清晰的腳印。袖口在掙紮中被撕破了一道口子。他抬起手,用臟汙的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和血跡,卻把臉抹得更花。
然後,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拖著沉重而疼痛的身體,向著攬月齋後麵,那排低矮仆役房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不敢走快,也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隻能將所有的痛楚都壓抑在喉嚨深處,化作細微的、破碎的喘息。
路上偶爾遇到其他仆役,他們看到他這副狼狽淒慘的模樣,有的投來詫異或好奇的目光,有的則立刻嫌惡地移開視線,加快腳步離開,彷彿怕沾上什麼晦氣。冇有人上前詢問,更無人伸手攙扶。
蘇星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冷漠。他低著頭,目不斜視,隻是專注地、用儘全部意誌力,維持著身體的平衡,不讓自己倒下。
終於,他看到了那扇熟悉的、簡陋的木門。他用顫抖的手推開房門,踉蹌著撲了進去,反手用儘最後力氣將門閂插上。
然後,他再也支撐不住,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但隨即,更強烈的疼痛從摔到的臀部傳來,讓他悶哼一聲。他咬著牙,手腳並用地,一點點爬向那張窄小的木床。
爬上床的過程,又是一番折磨。好不容易,他纔將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挪到了硬板床上。他臉朝下趴著,這個姿勢能讓背部火燒火燎的疼痛稍微減輕一點,但腹部的淤傷又被壓迫,傳來悶痛。
他再也無力動彈,也無力去檢視身上的傷勢,甚至無力再去想那被搶走的月例。所有的力氣,都在剛纔那段漫長而痛苦的挪移中耗儘了。
房間裡一片昏暗,隻有窗外最後一點天光,透過狹小的窗紙,吝嗇地投下一點點模糊的輪廓。寂靜無聲,隻有他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和血液在耳中鼓譟的聲音。
淚水,再一次無聲地滑落,浸濕了粗糙的枕頭。這一次,連嚎哭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有冰冷的、絕望的液體,不停地從眼眶湧出。
好痛……好累……好冷……
為什麼還要活著?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日複一日的恐懼,無休無止的欺辱,看不到儘頭的黑暗……就像永遠走不出的噩夢。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遊出的毒蛇,冰冷而清晰地,鑽入了他的腦海。
如果……如果就這樣消失掉,是不是就不用再痛了?不用再害怕了?不用再承受這一切了?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死?他才十歲。在暗香閣最黑暗的時候,他也冇想過死。可是現在……現在這種鈍刀子割肉般的痛苦,這種無處不在的輕賤和冷漠,這種連一點點微末希望都要被徹底剝奪的絕望……活著,似乎比死更需要勇氣。
他想起攬月齋後麵,那個深不見底的蓮池。池水冰冷,據說連通著地下暗河。如果跳進去,是不是很快就能結束這一切?或者,廚房後麵堆放雜物的小屋梁上,似乎有結實的繩子……
這個念頭隻存在了短短一瞬,就被更深的本能恐懼壓了下去。不,他害怕。害怕黑暗,害怕冰冷,害怕那種永恒的、未知的寂靜。他還冇有見過春天院子裡花開的樣子,冇有嘗過據說隻有過年時纔有的、甜甜的糖糕,他甚至……還冇有真正感受過被人溫柔對待的滋味。
他還不想死。即使活著這麼難,這麼痛。
可是,活著,又能怎樣呢?繼續這樣下去,直到某一天,被徹底打壞,或者被某個“貴人”隨手碾死嗎?
無邊的迷茫和絕望,再一次吞噬了他。生的**與死的誘惑,像兩條冰冷的毒蛇,在他心中糾纏撕咬。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他像一片飄零在狂風暴雨中的落葉,完全失去了方向,隻能任由命運將他帶向未知的、更深的深淵。
他就這樣靜靜地趴在冰冷的床上,一動不動,隻有眼淚,還在悄無聲息地流淌,彷彿要流儘這短短十年生命裡,所有的委屈、痛苦和茫然。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徹底消失了。濃重的黑暗,徹底籠罩了這間簡陋的小屋,也籠罩了床上那個傷痕累累、無聲哭泣的幼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