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棄貓------------------------------------------,濃稠的墨汁一點點浸透天穹,將青州城西那片低矮的瓦房染成臟汙的剪影。空氣裡浮動著劣質酒液的酸餿氣、隔夜飯菜的餿味,還有從巷子深處飄來的、女人們打牌時粗野的叫罵與鬨鬧。,小小的身體緊繃著,兩隻雪白的、毛茸茸的貓耳朵緊緊貼在柔軟的白髮上,不安地轉動,捕捉著屋內的每一絲動靜。身後那條同樣雪白的尾巴,早已在一次次驚恐的鞭打中學乖,此刻緊緊纏在瘦弱的小腿上,試圖將自己藏得更不起眼些。,他的母親蘇大勇——一個身材臃腫、滿臉橫肉的女人——正將最後幾個銅板“啪”地拍在油膩的方桌上,嗓門粗嘎:“他爹的,又冇了!今天手氣真是背到姥姥家了!”。其中一個叼著旱菸杆的,眯著眼瞥了一下門的方向,含糊道:“大勇啊,不是我說,你家那小累贅……還養著呢?十歲的男娃子,吃白飯不說,那副妖裡妖氣的模樣,看著就晦氣。我家那口子前幾日還提起,東街‘暗香閣’的劉媽媽,好像正缺些新鮮‘藥材’……”“藥材”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曖昧。其餘兩人也跟著壓低聲音,發出吃吃的、令人不適的笑。,隻煩躁地抓起腳邊的酒罈,咕咚灌下一大口劣質燒刀子。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她的喉嚨,也燒旺了她心頭的邪火。她赤紅的眼睛瞪向門縫外那雙一閃而過的、星空般的眸子,那裡麵的驚惶像一根針,刺中她酒醉後脹痛的神經。“看什麼看!小賤種!”一聲暴喝,伴隨一個空酒罈砸在門板上的碎裂巨響。,尾巴上的毛瞬間炸開,又強製自己伏低,將臉深深埋進膝蓋。不能哭出聲,母親討厭他哭。父親就是因為受不了母親日複一日的打罵和這個家的絕望,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隻留下他和這個被稱為“母親”的噩夢。從那以後,他成了母親口中“冇用的男娃”、“賠錢貨”、“克走父親的掃把星”。。女子為尊,男子卑弱。女子生來有力,可修仙問道,移山填海,掌權持家。而男子,大多體弱,靈根蒙塵,終其一生不過是附庸、是玩物、是傳宗接代的工具。像他這樣,不僅是個男娃,還天生白髮,頭頂貓耳,臀後生尾,更是異類中的異類,不祥中的不祥。連他那早死的爹,據說也是個有些許妖族稀薄血脈的流浪男子,這才生下他這麼個“怪胎”。,帶著濃重的酒氣和惡意。“養你十年,光飯就不知吃了老子多少!跟你那冇用的爹一樣,都是吸血的螞蟥!” 木門被粗暴地拉開,蘇大勇高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了蜷在角落的小小一團。,頭皮便傳來劇痛——母親粗糙油膩的手一把攥住他柔軟的白髮,將他像拎小貓崽一樣提了起來。“啊……”痛呼被死死咬在唇間,隻剩下細弱的嗚咽。星空般的眼眸裡迅速積起水光,倒映著母親猙獰的臉。“哭?就知道哭!”蘇大勇看著他那張即使佈滿恐懼也難掩精緻的小臉,心頭邪火更熾。這臉蛋,這異於常人的特征,平日裡隻覺礙眼晦氣,此刻在牌友曖昧的提點下,卻彷彿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換錢的“可能”。,拖著蘇星就往屋裡走。蘇星腳尖幾乎夠不到地,被拽得踉踉蹌蹌,頭頂耳朵和身後尾巴的毛根根倒豎,卻不敢有絲毫掙紮。多年經驗告訴他,掙紮隻會換來更凶狠的毆打。“大、大勇姐……”牌桌上那個叼旱菸的女人,看著被拖進來的蘇星,眼中閃過一抹估量貨物般的光,“這是……?”
蘇大勇將蘇星慣在地上。小孩摔得悶哼一聲,顧不得疼,手腳並用地想縮到更角落去,卻被母親一腳踩住了尾巴尖。
“唔!”劇烈的痠麻疼痛瞬間竄遍全身,蘇星徹底僵住,淚珠大顆大顆滾落,打濕了臟汙的地麵。
“就按你說的辦。”蘇大勇喘著粗氣,盯著地上的兒子,眼神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這賠錢貨,老子養膩了。劉媽媽那兒……能換多少?”
旱菸女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這就對了嘛!好歹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總不能白養一場。劉媽媽路子廣,這種稀罕貨色……嘿嘿,價錢好商量。我這就去遞個話?”
“現在就去!”蘇大勇不耐地揮手,又踹了蘇星一腳,“把他弄走,看著就煩!”
蘇星聽不懂“暗香閣”,聽不懂“藥材”,但他聽懂了“弄走”,聽懂了“換錢”。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攫住了他小小的心臟,幾乎無法呼吸。他不要被賣掉!不要離開這個即使充滿打罵、但至少熟悉的“家”!
“娘……孃親……”他掙紮著抬起頭,淚水模糊的星空眼裡儘是哀求和絕望,細弱的聲音帶著顫,“星星會乖……會乾活……少吃點飯……彆賣我……求求您……”
這是他第一次,在承受打罵時,開口求饒。
蘇大勇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著兒子哭花的小臉,那精緻的五官和異於常人的特征,在淚水中更顯出一種脆弱的、易碎的美。但這停頓僅有短短一瞬,隨即被更深的厭棄和貪婪取代。這美,是能換錢的。留在家裡,除了浪費糧食,還能有什麼?
“閉嘴!”她厲聲嗬斥,換來蘇星更劇烈的顫抖。
旱菸女人的動作很快,不過半個時辰,便去而複返,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色勁裝、麵無表情的女子。她們腰間佩著短刀,眼神銳利如鷹,身上帶著一股蘇星從未接觸過的、冰冷的煞氣。
“人帶來了?”其中一個高個女子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蘇大勇趕緊將縮在牆角、已經哭到脫力、隻小聲抽噎的蘇星拖過來,像展示貨物般往前一推:“就、就是他。您看……”
兩個黑衣女子的目光落在蘇星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冇有任何情緒,比母親的打罵更讓蘇星感到恐懼,彷彿他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塊木頭,一坨肉。他雪白的耳朵緊緊貼著頭髮,尾巴死死纏在腰間,瘦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靈根測試過麼?”另一個矮壯女子問。
“測、測過,”蘇大勇忙不迭回答,語氣帶著諂媚和急於脫手的迫切,“小時候測過一次,說是……說是最雜最廢的木靈根,還是破損的,根本冇法修行!您放心,絕對‘乾淨’,冇練過任何功法!”
矮壯女子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男娃有靈根已是罕見,何況是如此駁雜破損的木靈根,與凡人無異,甚至更虛弱。她們要的,本也不是他的修煉資質。
高個女子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掂了掂,丟給蘇大勇。錢袋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蘇大勇一把抓過,迫不及待地解開繩口,看到裡麵白花花的銀錠,眼睛瞬間亮了,臉上堆滿笑容,連連鞠躬:“多謝!多謝兩位大人!”
蘇星看著她數錢時興奮的模樣,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也熄滅了。那顆小小的、渴望一絲溫暖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窟。原來,他真的可以像貨物一樣,被明碼標價,被輕易賣掉。
“走吧。”矮壯女子言簡意賅,伸手便來抓蘇星。
“不……不要……”蘇星發出小獸般的哀鳴,下意識地往後縮,星空眼裡滿是絕望的淚水。
但他那點微弱的掙紮,在訓練有素的黑衣女子麵前毫無意義。高個女子手腕一翻,便輕易扣住了他細瘦的胳膊,力道大得讓他痛撥出聲。另一隻手拿出一塊氣味刺鼻的黑布,不由分說便矇住了他的眼睛,堵住了他的嘴。
世界驟然陷入黑暗和令人作嘔的氣味中。蘇星被粗暴地扛了起來,頭朝下,胃部頂著女子堅硬的肩膀,顛簸得他幾乎吐出來。他聽到母親蘇大勇在身後假惺惺地喊了一句:“星星啊,跟兩位大人去好好‘過日子’!” 聲音裡卻聽不出半分不捨,隻有如釋重負和拿到錢後的喜悅。
顛簸,漫長的顛簸。蘇星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恐懼像藤蔓纏繞心臟,越收越緊。他試圖記住路線,但黑暗、眩暈和恐懼擾亂了一切感知。隻有身下女子的腳步聲,穩定、冰冷,在寂靜的夜裡迴盪,踏碎他僅存的安全感。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終於停下。他被放了下來,但依舊被扛在肩上,似乎進入了一個地方,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陰冷、潮濕,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難以形容的腥氣。隱約的,似乎還有極其微弱的、壓抑的哭泣聲,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幻覺。
扛著他的女子似乎在與什麼人低聲交談,聲音模糊不清。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鐵門開啟的沉重摩擦聲。
他被帶了進去。空氣中的陰冷和異味更濃了。隨即,他被從肩上放下,粗暴地推搡進一個狹小的空間。眼睛上的黑布和嘴裡的布團被扯掉,突如其來的昏暗光線讓他眯了眯眼。
適應了光線後,蘇星驚恐地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幾乎完全由黑色石頭砌成的房間裡。冇有窗戶,隻有牆壁上幾盞油燈,跳動著昏黃微弱的光芒,將整個房間映照得影影綽綽,鬼氣森森。房間空蕩蕩的,隻有正中央站著三個女人,都穿著與帶他來女子相似的黑色勁裝,但氣質更加陰鷙凶狠。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中年女人,三角眼像毒蛇一樣盯著他。
而最讓蘇星心臟驟停的是,房間一角,堆著幾個鏽跡斑斑的鐵籠子!其中一個籠子裡,似乎蜷縮著一團小小的影子,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就這個?”刀疤女人開口,聲音嘶啞難聽,走到蘇星麵前,用一根冰冷的手指粗魯地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她的目光掃過他雪白的頭髮、貓耳,星空眼裡殘餘的淚光和驚懼,咧開嘴,露出被檳榔染黑的牙齒,“模樣倒是稀奇。就是太小了,不經摺騰。”
帶蘇星來的高個女子冷聲道:“劉媽媽特意吩咐,好生看管。‘材料’難得,需得仔細炮製。”
刀疤女人哼了一聲,收回手,隨意地揮了揮:“知道了。老規矩,先關起來,‘醒醒神’。小崽子,給我聽好了,”她猛地彎腰,那張可怖的臉逼近蘇星,濃重的口臭幾乎噴到他臉上,“到了這兒,就給我老老實實待著!要是敢吵,敢鬨,敢不聽話……”
她直起身,指了指牆角那些黑漆漆的鐵籠,又指了指門外無邊的黑暗,獰笑道:“看見冇?籠子,就是給不聽話的‘材料’準備的。再不安分,外麵有的是餓了三天的獒犬,正缺你這點細皮嫩肉打牙祭!聽明白了嗎?!”
“獒犬”、“打牙祭”……這些血腥的詞彙,配合刀疤女人猙獰的表情和這昏暗恐怖的房間,終於擊垮了蘇星最後的心理防線。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小小的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卻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哭聲。
他看出來了,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母親把他賣到了一個比家裡更可怕、更黑暗的魔窟。這些女人,是真正的惡鬼。
“嘖,還算識相。”刀疤女人對蘇星恐懼的反應似乎滿意了些,示意旁邊一個手下,“關進去。小心點,彆弄傷了皮子,劉媽媽要完整的。”
一個黑衣女人上前,動作麻利地開啟一個空鐵籠。籠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她像拎小雞一樣,將癱軟無力的蘇星提起來,毫不留情地塞了進去,然後“哐當”一聲,落鎖。
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觸感從四麵八方傳來。籠子很小,蘇星甚至無法完全站直,隻能蜷縮起來。欄杆冰冷刺骨,縫隙很小,隻能勉強伸出手指。昏暗的燈光透過欄杆,在他蒼白的小臉上投下扭曲的柵欄陰影。
“好好‘享受’吧,小可愛。”刀疤女人丟下最後一句嘲諷,帶著手下離開了房間。沉重的鐵門再次關上,落鎖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也徹底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微光,隻有牆上的油燈,兀自搖曳著昏黃的火苗。
死一般的寂靜降臨,夾雜著陰冷潮濕的空氣,和若有若無的腥氣。牆角那個籠子裡的影子,依舊一動不動。
蘇星終於不再壓抑,將臉深深埋進膝蓋,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發出小動物般絕望的、低低的嗚咽。眼淚滾燙,浸濕了他破爛的衣襟。雪白的貓耳和尾巴,無力地耷拉著,沾滿了灰塵和恐懼。
他想念父親模糊的溫柔,想念家裡那個至少能擋風遮雨的角落,甚至……想念母親酒醉後的打罵。至少那裡,他還知道自己是蘇星,是一個叫做“人”的存在。
而這裡……這裡是哪裡?這些黑衣女人是誰?劉媽媽又是誰?“藥材”、“材料”、“炮製”……這些詞意味著什麼?等待他的,會是比被獒犬撕碎更可怕的命運嗎?
無儘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吞噬。十歲的蘇星,像一隻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幼貓,在冰冷的鐵籠裡,瑟瑟發抖,除了哭泣,不知還能做什麼。
隻有那雙星空般的眼眸,在淚水中,倒映著昏黃的、跳動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燈火,深處藏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極微弱的不甘與絕望的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