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皇宮後,蘇拙回到了他的住處。小別墅內的燈還亮著,蘇拙沒有多想,快步走了進去。
他已經習慣了,最近貳號經常待在實驗室裡,直到半夜纔回來。
蘇拙知道她在忙什麼東西——突破基因層次的枷鎖,貳號渴望通過實驗來解除自己身上那宛如夢魘般的宿命。
對於她的行為,蘇拙默許了。他知道,那自其誕生時就擁有的使命,此刻仍舊如影隨形地追逐著貳號,在她心間低語。
至於她到底是怎麼抵抗住那心底的呼告,遲遲沒有前往戰場履行使命的,蘇拙並不清楚。
收回思緒,推開門,眼前的場景卻讓蘇拙有些意外。
“小螢火蟲,你不是在前線嗎?怎麼回來了?”
早前已經給自己取名為“流螢”的少女轉身,她眼帶淚痕,沒有第一時間告訴蘇拙她的新名字,也沒有回答少年的問題。她隻是輕聲說道:
“蘇拙先生,伍號姐姐死了。”
場麵一時沉寂,過了一會,蘇拙回應道:
“哦,是這樣。”
他似乎從中理解了這隻小螢火蟲回來的契機。她本是沒有編號的戰士,戰場上也沒有屬於她的編製。在那群一心惟願死戰的戰士眼中,她當然是特殊的。因此,她才能隨意離開戰場,乃至帶著伍號的屍首一起。
想到這,蘇拙平淡地回問道:
“你把伍號的屍體帶回來了嗎?”
流螢點點頭,她眼神中帶著些許悲哀與失望。她不明白,為什麼蘇拙能如此平靜地接受這個令人悲痛的現實,就好像他根本不在意她們幾個的死活一樣。
她於是說起方纔見到的另一件事,語氣生硬而艱澀:
“蘇拙先生,你的那間實驗室……幾位姐姐的屍體,都在那裏吧?”
她將伍號帶回別墅時,遇見了剛剛回到別墅的貳號。在貳號的引領下,她將伍號的屍體帶到了實驗室,在那裏,她看到了許多熟悉的身影,以及那些軀體上遭受實驗的痕跡。
“是。”蘇拙並不打算隱瞞,雖然那些涉及人體的實驗,都是貳號做的。但蘇拙一來沒有阻止,反而默許;二來,他也使用過貳號總結的實驗資料,談不上一清二白。
哪怕,那隻是對逝去少女們的屍體進行一些簡單的提取基因的實驗;哪怕,大部分蘇拙護衛隊的成員都是在臨死前主動選擇將身軀貢獻。但這畢竟是一種對於故人的褻瀆。
他也不打算解釋什麼。
聽到少年坦然的承認後,流螢心底反而一鬆。不知為何,比起蘇拙熟悉的冷漠,她更害怕從少年嘴裏聽見謊言和欺騙。
“蘇拙先生,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儘管心中有了些許猜測,但她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她想要聽到蘇拙親口的回答。
“貳號提出了利用屍體實驗的建議,我應允了,就這麼簡單。”
蘇拙惜字如金,他的解釋簡短而漠然,他似乎不願為那些逝去的少女們多說哪怕一個字。
“……就這麼簡單?”流螢喃喃地重複少年的回答,她的心好似陷入了否定的荒誕,她覺得眼前的少年和記憶裡那個有求必應的蘇拙分裂成了兩個不同的個體。
失神回憶著過往,猛然間,她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蘇拙確實是那個對她們近乎有求必應的人,無論是怎樣的要求,宏大危險至上戰場也好,平凡日常到做蛋糕也罷,他總是會選擇尊重她們的選擇。
換句話說,他並不在意她們的選擇,哪怕,那選擇會使她們丟掉性命。
在無言的寂靜中,流螢感受到了幾近窒息的絕望。她悲哀,因為蘇拙的漠然;她沉默,因為自己的醒悟。她已然清楚地知道,在蘇拙眼裏,她們的成長、改變、抉擇亦或死亡,或許都與實驗裡偶然出現的誤差無異,隻是一段達到目的前的必經之路罷了。
她們,隻是少年眼中的實驗資料,蘇拙並不在意。
而正是認清了這一點,流螢才無比的哀傷。無論如何,對於她而言,蘇拙都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人。自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少年平靜中暗帶笑意的玄色雙眸;她過去人生的點點滴滴,都是和蘇拙一起度過。
甚至於她如今的特殊,她生而為【人】的原因,都和蘇拙脫不了關係。對於流螢而言,如果生命有意義,那麼蘇拙就是那意義中最重要的部分。如果她的生命無意義,那麼蘇拙便是她得以存在的基石。
她不甘心自己隻能成為少年心中無關緊要的存在,她不願在少年眼裏淪為過客。同樣,她也想為逝去的姐姐問個清楚。
於是,她向蘇拙請求:
“能帶我去實驗室裡看看嗎?”
在先前將伍號屍首送去時,她就已然看過那間實驗室,她們姐妹十人誕生之地,亦是她與蘇拙初見之地。
但這次邀請不同。流螢打算在那裏,將事情抽絲剝繭,把一切都說開,同時讓蘇拙認識到,要把她們當作真正的、與他平等的人來對待。
對此,她有些信心,畢竟她已然完成了她的第一個使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她準備將這個名字作為驚喜,在這次實驗室之行的最後,再告訴蘇拙。
而和往常一樣,蘇拙答應了她的要求。
星月下,滿懷決意的少女和冷淡如冰的少年並肩走出別墅大門。原來的流螢總是喜歡跟在蘇拙身後,踩著他落下的腳印,希望以此達成同頻。而和過去不同,這一次她選擇站在少年的身邊,和他同行,一起向著目標進發。
然而,蘇拙並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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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的燈還亮著,貳號正在認真比對著伍號基因與其她幾人的不同。這件事,自從第二具來自她同類的屍體來到實驗室,她就開始做了。
儘管她們都是格拉默火螢計劃的人造人,但基因還是有微小的不同的。
為了徹底解決火螢計劃的後遺症,她必須考慮到一切可能存在的乾擾因素,將所有的變數都涵蓋進去。隻有這樣,她才能成為【人】,才能不再被蘇拙漠然對待。
因此,在從那隻小螢火蟲接到伍號的屍體後,她就留在了實驗室裡,開始了新一輪的研究。在蘇拙的幫助下,她的實驗進度很快,她已然接近了這場實驗的終點——即解決火螢計劃人造人基因中存在的致命缺陷。
缺陷主要有兩點,一是刻在除流螢外的其他人造人意識深處的,對女皇泰坦尼婭、對格拉默的、遠超一般信仰的思想刻印;二則是人造人技術本身的不足,具體表現為在經過長久戰鬥或是存在後,火螢人造人的身體會陷入不可逆轉的解離,隨著癥狀加深,她們終將從物理意義上消失,離開這個世界。
這種名為“失熵症”的絕症,或許也正是帝國特意留下的,對她們的約束。畢竟,從貳號近來對自己身體的研究來看,待在機甲內,能有效緩解這種情況的出現。
對於她們而言,這是來自於宿命的敦促。
貳號已然深有感悟了。自誕生起,從未上過戰場的她,自然也很少穿戴上屬於她的那尊火螢Ⅳ型機甲。這使她的癥狀來得特別早,最近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不適感了。
不過,她心中隱隱有些預感,很快,她就能解開火螢戰士們基因深處的秘密,從而讓自己完成升華,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她口中喃喃著她的執念,那亦是她能一直抵抗心中來自宿命低語的原因:
“蘇拙哥哥,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正當她埋頭準備繼續工作,實驗室門口突然傳來聲響。貳號轉頭,正看見並肩而來的蘇拙、流螢兩人。
沒有理會一旁表情莫名堅毅的少女,貳號對著蘇拙詢問:
“蘇拙哥哥,你怎麼來了?”
蘇拙側身將身位讓出,示意了一下流螢,大意是這是她的要求。隨後,他看向流螢開口:
“你都想問什麼?直說吧,我會回答你的,知無不言。”
自進門後,流螢的視線就不由得被實驗倉內的幾具熟悉的身影吸引,她眼神哀傷:
“戰死的姐姐們,都在這裏嗎?”
蘇拙點頭,算是肯定了她的說法。
貳號在一旁補充道:
“其實不止,還有些屍體因各式各樣的原因被運回都城的士兵,我也曾向女皇申請過研究。但在研究結束後,她們的身體都被集中處理了。”
流螢由是將目光移向這位和她一樣,在護衛隊幾人中顯得很是特殊的少女。她艱難地開口:
“貳號姐姐,你難道就不會難受嗎?那可都是我們的同胞啊!”
“難受?難受有什麼用?她們已經死了。”貳號挑著眉反問,她接著補充:
“另外,我和她們不一樣,我註定要成為真正的【人類】,而非兵器。”
流螢難受極了,她不認同貳號不把人造人當人的觀念,她想要反駁:
“你……”
“好了,和我爭辯並沒有意義。”
貳號打斷了她的發言,隨後眼神示意她看向一旁漠視這一切的蘇拙:
“小螢火蟲,你是來勸他的,不是嗎?”
貳號對流螢天真的想法不抱希望,但心中對於【人】的嚮往,還是讓她決定在此觀察流螢接下來的一舉一動。畢竟,這隻小螢火蟲,是和她們不同的。
流螢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轉頭看向少年。
她目光如炬,認真地盯著蘇拙:
“蘇拙先生,為什麼要研究她們的屍體?”
這所實驗室原先也是格拉默帝國龐大人造人生產線的一支,但在蘇拙接手,生產完流螢這一批次的十人之後,它便被蘇拙勒令停止人造人的工作,轉而成為他的專職研究場所。在女皇的許可下,這裏一切大小事務都由蘇拙本人決斷,如今貳號在這裏進行的實驗,他自然清楚底細。
蘇拙深嘆了一口氣,對於人體實驗,他本人也是深惡痛絕的。哪怕此刻對於他而言,格拉默的人造人並不屬於完全意義上和他等同的【人類】,他也亦是反感這種行為。所以至始至終,他都沒有親自參與進去,儘管,貳號的實驗,也都隻是在已死的人造人的屍體上提取極小部分的血肉,甚至大部分人是自願為了她的努力而捐贈的屍體。
似乎看出了他的為難,貳號主動開口解釋道:
“是為了我的目標,是我要求蘇拙哥哥允許我進行研究的。你知道的,他從來不會拒絕我們的要求。”
流螢並沒有詢問貳號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她隻是死死地盯著蘇拙,接著問道:
“為什麼所有要求都答應?”
蘇拙沒有說話,他在猶豫,他在考慮該不該說出他原來的想法。最後,心底的執念還是戰勝了最近新生的迷茫,他淡漠地開口:
“我在期盼一個真正成為【人】的螢火蟲,所以,隻要是你們自己的選擇,我都會答應。”
“哪怕那選擇是錯的,哪怕它會讓我們喪命?”流螢緊接著質問。
“哪怕它是錯的。”蘇拙肯定地重複,卻刻意省略了後一句話。時到如今,在和泰坦尼婭的談話過後,他心底的天平,已然不是完全傾倒向結果的那一側。
流螢將下唇咬得發白,她有些壓抑不住她的怒火與哀傷了。
“所以,在你眼中,我們也隻是兵器,隻是無關緊要的消耗品嗎?”
“不。”
少年的否定讓她心中燃起近乎狂歡的喜悅,但很快蘇拙接下來的話就將這喜悅撕碎。
“在我眼裏,你也好,格拉默也罷,甚至宇宙中其他勢力也都一樣。你們的存在,你們的選擇,我並不在意。你們,尚且沒有與我並肩同行的資格。”
何等的傲慢!流螢心中對於少年的濾鏡已碎成了玻璃渣,她哀求道:
“所以,你一直不在乎我,對嗎?”
原來為姐姐們討說法的想法,她早已拋之腦後了。因為,她發現,她隻不過是一隻比較幸運的小螢火蟲,在蘇拙眼裏,和那些如今沉睡在實驗艙裡的同胞們並無本質上的區別。
想起過去的人生,想起這幾年無數個晝夜,想起少年與她的相處,流螢於是祈求,她期望能得到否定的回答,哪怕僅僅隻是對她而言。
至少,這樣能讓一顆心免於哀傷。
“對,我不在乎。”
蘇拙偏過頭,沒有去看流螢的臉。他聲音冷淡,為流螢落下宣判。不過,他的話仍未說完:
“小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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