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號戰死了。
或許是因為這一年多的平淡日常,讓她忘卻了刻在基因深處的戰鬥本能;或許是第一次踏入戰場的不適應,讓她疲於應對源源不斷的蟲群。在她踏上戰場的七個月後,她的死訊,由女皇親衛隊傳達到蘇拙耳中。
聽聞這個訊息的蘇拙二話沒說,直接踏入歲月長河,來到了壹號戰死的前一瞬。
這是宇宙裡某處不知名的行星,蟲群與戰士的屍體堆成山丘,血液與汁水淌成河流。在屍山血海中,蘇拙看到了那個少女,他此行的目標。
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永遠隻會選擇聽從命令,毫無自我想法的女孩此時正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血液自她被利器破開的腹部淌溢而出,混著內髒的碎片,在她身側被染紅的土地上凝成血泊。
她身上火螢Ⅳ型的機甲被撕咬地七零八落,此時正在內部科技的作用下緩緩進行自我修復。壹號掙紮著,火光在她手中又一次凝聚成火螢機甲的“變身器”,她想要重新喚醒身上的裝甲,去履行完自己的使命。
然而,肌肉被撕裂的劇痛讓她的手臂猛地痙攣,她已無力握緊手中“變身器”,眼睜睜看著它墜落在地,化作火光消失。
那是與她深度繫結的火螢機甲的神經介麵模組,也是她身上決心使命的代名詞。眼看著那縷火光熄滅,她的眼神也慢慢黯淡:
“到此為止了嘛……”
壹號咳出一口淤血,她眼前的世界慢慢模糊。生與死的界限好像在這時變得薄弱。
她看到一隻真蟄蟲在向她飛來,在那蟲豸的眼中,她看到了對食物的渴望。
她有些遺憾,留下最後的遺言:
“到頭來蟲子沒殺幾隻,反而成了它們的養料。嗬~真是失敗的人生啊……”
靜靜等待命運終末的壹號卻沒等來痛楚,她感受到風在她周身靜止,一切哀嚎、拚殺、爆炸的聲音在一瞬間全部消失。
她勉力睜大眼睛,但失血過多帶來的暈眩感還是讓她眼裏發黑,看不清麵前的場景。
清越而理性的少年音傳進她的耳畔:
“為什麼不用求救器?你應該帶在身上的吧,壹號?”
“……是蘇拙先生吶。”
壹號在一瞬間就聽出了麵前人的身份,不說那熟悉的聲音,光是這個特殊的稱呼,就足以讓她想到少年挺拔俊逸的身影。畢竟,在回到戰場後,她已然重新撿回AR這個編號了。
少女不想糾結明明隻是個普通科學家的蘇拙到底是怎麼來到前線,怎麼來到自己的身邊的。這一切甚至可能隻是她臨死前的幻覺,是最後的迴光返照。
在這生命的最後,她終於有了些屬於自我的小小任性。
她流著淚,露出了自她誕生以來的第一個微笑,她向已然看不清麵容的少年伸出手:
“蘇拙先生,壹號這段時間內參加了好多次帝國組織的殲滅戰呢。雖然我有點沒用,隻殺了三隻真蟄蟲、五隻幼蟄蟲。但我已經很努力了……”
不知從何時起,壹號的微笑變成哽咽:
“好累啊,戰場和蘇拙先生的小院一點也不一樣。我要沒日沒夜地奔襲,這裏沒有洗澡的地方,沒有好看的小裙子,沒有好吃的蛋糕……”
她的哽咽終是化作壓製不住的哭泣:
“蘇拙先生,我好痛啊……”
自問出第一個問題後,因一直沒等來答案而沉默的蘇拙皺了皺眉。他看向自己手中凝聚著的熒綠色光芒,默默加大了力度。
那是【豐饒】的力量,先前白珩在交合時通過類似補魔的方式傳輸給他的。
少女的哭訴還在繼續,她並沒有發現自己身上異常的變化:
“我好害怕,我害怕再也見不到您,再也回不去那座花園……”
蘇拙打斷了自說自話的少女:
“我在問,你為什麼不用求救器?”
“咦?”壹號終於發現了不對勁,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療愈她的身體,讓她得以看清眼前的一切——少年手中舉著綠色的生命之火,此刻正皺著眉看著她。
壹號說話有些磕絆了,她已然意識到現在的場景並非她的幻覺。
“蘇拙先生,那求救器會喚來其她同伴吧?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士兵,不能把帝國的資源浪費在我這裏的……為戰而生,是我們的榮耀;為戰而死,亦是我們的宿命。”
她笑著向蘇拙發出最後的請求:
“蘇拙先生,我死後,能帶我回家嗎?”
血泊中,少女的笑臉多少有點淒慘。
蘇拙手上動作不停,在片刻的沉默後,他開口詢問:
“如果你能活下來,你還會選擇為了格拉默,再次登上戰場嗎?”
“我會。”壹號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她看著少年的臉龐,安然的閉上眼睛:
“蘇拙先生,您當初說的話我已經明白了。登上戰場,確實不是我的選擇。但對於我來說,為了女皇陛下,為了格拉默,本來就是我的宿命。我掙不開、逃不了……”
蘇拙眼神中閃過些許失望,但卻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他嘗試著給壹號留出選擇的餘地:
“不提今後的事,我現在可以將你治好,帶回帝國的都城,你可願意?”
壹號卻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她直直將眸子對向少年的玄色雙眸:
“蘇拙先生,您在期待一個真正成為【人】的螢火蟲嗎?”
她躺在戰場的血色中,語氣中滿是關心,和如話家常般的絮叨:
“我們這批人中,我是最迂腐、最愚鈍的那個,也是最不可能擺脫宿命的那個;小貳是最感性,最機敏的,她最有可能回應您的期待;小叄太溫柔,沒有那樣的魄力;小肆……小玖看似驕縱,但卻是心思最大條的一個。至於您的小螢火蟲,我不知道。我隻清楚,她和我們不一樣。她並沒有背負我們身上的宿命。”
壹號將自己對九個妹妹們的評價一一說過去,聽得出來,身為護衛隊名義上的大姐,她平時很關心妹妹們。
“你還挺細心的。”
蘇拙不知道說些什麼纔好,隻能憋出這麼一句話。
聞言,少女“撲哧”的笑出聲來,在這臨了人生終末的時刻,她終於擺脫了過去那副沉默、木然的樣子。
“我其實一點也不細心,所以直到現在才明白生命的意義。我抗衡不了那宿命的。”
她向少年祈求:
“所以,蘇拙先生,能請你別救我了嗎?”
淚珠比血液更滾燙,少女看著自己殘破的身軀,淚流滿麵:
“我不想再上戰場了。戰場好亂、受傷好痛。我不想再見到那些噁心的蟲子,不想再看到同伴們離我遠去。我不想再聽到心底傳來的命令,不想再感受到身不由己、心靈失守的無力。更不想聽到那宿命日夜在我耳邊盤旋、重複!蘇拙先生,讓我安然睡去吧,然後,帶我回家,好嗎?”
“你這是在逼迫我為你做出選擇。”
蘇拙聲音沉悶,讓人聽不清其中的感情。
“不,我是在請求您。蘇拙先生,請你為我斬斷宿命,斬斷我人生永遠無法逃離的囚籠。”
壹號定定地看著眼前好似麵無表情的少年,似乎要把他印在心底,她輕聲喃喃,用盡了全部的氣力:
“這是我的選擇,壹號的選擇。”
在良久的沉默後,蘇拙長嘆一口氣,最後他決定尊重壹號身為【人】的選擇。
“…如你所願。”
蘇拙手中的光芒散去了,壹號眼中的光芒瞬息間綻放,又頃刻消散。
在生命的最後,AR、代號為壹的少女,終於擺脫了,屬於她、屬於格拉默億萬人造人既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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