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似飛矢,帶著煌煌威勢,裹挾著蘇拙全部的信念與意誌,向著不遠處的倏忽而去。
其實關於這一劍,他還有許多秘密未曾告訴鏡流:比如這一劍他其實養了不止五十年,而是自來到仙舟後,他便已經開始積攢起劍勢。隻是五十年前恰好攢夠,為保持全盛姿態,他就不再拔劍罷了;
又比如揮出這一劍的條件,是要燃盡他全部的精神與意誌,耗盡此世的全部。隻有這樣他才能承接來自帝弓的助力,釋放出他累積千年的【巡獵】,斬落星辰。
他未曾對鏡流說謊,僅憑劍術確實難以對令使造成威脅,更何況是以他現在的狀態。所以他隻能靠一些特殊的手段,吸引星神的目光,並以此達成自己此次仙舟千年旅程的目的。
而他近千年的謀劃也未曾落空,劍光像是抽幀一般,準確無誤地落在那團與巨龍糾纏的血肉,也就是倏忽的身上。
儘管倏忽早已看見了這對祂極具威脅的劍芒,也做好了防禦的準備,但【巡獵】卻不管不顧,直直地將這一劍釘入禍使的殘軀。
正如蘇拙所言,劍出無回!
光芒落在其身軀,倏忽隻覺忽然的黑暗,隨後便墜入虛無。這是意識的混沌,是靈魂的泯滅。
而失去意誌主導的令使血肉開始瘋長,丹楓順勢恢復原型,掙開失控的肉芽,落在遠處。
血肉中心,劍芒收縮成點,緊接著向外擴張、放大。它將那血肉吞噬殆盡,像是光芒驅散黑暗,輕盈地將其抹去,連同血色結界一起。
忽而劍光分裂,化作光雨,射向仙舟各地。正與孽物們搏鬥的雲騎隻見劍光閃爍,光雨如有的之矢,將那些孽物洞穿、分解。
人們紛紛望向戰場中心,那劍光如驕陽恆立,照耀大地。仙舟百姓們略有疑惑,疑心於這劍光何來,但更多的還是興奮,欣喜其將孽物殲滅殆盡。
雲騎們各自向著戰場中心處而來。繁雜的議論聲中,終是有資歷老的人認出:
“這,似乎是劍仙大人的劍技吶……”
“劍仙,那個蘇拙?可他不是早就離開前線了嗎?真的會是……”
質疑聲還未說完,這位年輕的雲騎便已收住話頭。因為,他看見,那戰場的最中心,正屹立著一具傲立的身影。
那身影白袍勝雪、衣袂飄飄,其背後墨色長發狂舞,好似飛揚旌旗,彰顯出其耀人的風采。他手中長劍仍保持向上遞出的姿勢,像是發起衝鋒號角的將領。
而見到此景,年輕的雲騎信了。此情此景,或許除了傳聞中號稱冠絕仙舟的謫仙,他也找不出其他的形容了。
且不提雲騎們各異的表現,在戰場更中心處,目睹了這場戰鬥全程的鏡流也已是驚喜交加到了極點。
她驚訝於蘇拙的實力,以及他這拔劍後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也欣喜於他的勝利,欣喜於倏忽的滅亡與戰爭的終結。
鏡流久違地露出發自內心的璀璨笑臉,她迎著那如暖陽般的劍光,想要上前,與自己師兄相擁。
“等等!鏡流!”剛剛脫離龍狂不久,仍在努力平復理智的丹楓突然開口,攔下了鏡流,“蘇拙他,似乎有點不對勁…”
鏡流腳步一頓,身形僵在原地,她猛地抬頭,細細向蘇拙看去。卻見那身影已轉過身來,臉上那如旭日般的淺笑不改當年。
隻是過往他那深邃靈動的玄色雙眸似是失了神采,變得空洞而虛無。
“…魔陰五妄,無記。”丹楓臉上劃過冷汗,默默擺出戒備的姿態。“大事不妙吶…”
魔陰身是長生種的宿命。它的外在表現大致可分作五種不同的癥狀,分別是殘傷、垢染、嗔恚、他化以及無記。其中無記是傷害性最低一個,大致表現為心神被莫名的空虛感所佔奪,陷於渾渾噩噩的狀態。
但即使是這樣,丹楓也不敢大意。畢竟以過去的經驗來看,魔陰身往往不是單一的癥狀,而是多症併發。
而從剛剛蘇拙那一劍殲滅倏忽的表現來看,如果他真的還患有其他四妄的任何一種,那對如今的羅浮而言,恐怕都是一場不下於倏忽的災厄。
正當他還在思考著對策時,卻突然感受到周圍溫度驟降。丹楓連忙轉頭望去,卻見鏡流正低著腦袋,全身顫抖不止。極寒的冰晶自她腳下蔓延,縷縷黑氣自她身上溢位。
那分明是墮入魔陰的前兆!
“師兄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墮入魔陰……”鏡流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濃濃的偏執,“什麼魔陰身,什麼無記!我絕對不相信!絕對!”
“鏡流你冷靜些,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丹楓有些急了,若是此時鏡流再墮入魔陰,怕是仙舟聯盟從此以後就要隻剩五艘星艦了。
“…我當然知道,”鏡流的聲音冷冽,她似乎正努力壓製著什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我一定要親自看個明白,哪怕…哪怕他真的身墮魔陰!”
她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睜開眼,顫抖著舉著劍默默向前。
‘如果師兄真的……不,不會的。以師兄的性格怎麼會墮入魔陰呢?一定是錯覺,是假的!’
她看著那近在咫尺的身影,反覆在心中寬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堅定決心。她清楚的知道,如果蘇拙真的墮入魔陰,現場丹楓重傷、眾雲騎無力,能製服他的隻有自己了。
終於,鏡流到了,眼前的蘇拙離她不過幾步。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少年臉上的毛孔,看到他溫潤的淺笑,看到他那如過去千年一般無二的熟悉容顏,除了——
那對無神的玄色雙眸。
鏡流覺得自己的心正急劇地顫擻,她那本就猩紅的雙眼突兀地染上血色,添了縷縷怨毒。肉眼難以發現的黑氣從她身上冒出,但她仍沉浸在內心的痛苦與糾結中,絲毫沒有察覺。
而在她的身前,少年本來無神的雙眼似乎閃過一絲神采,他忽地伸手,扶住鏡流的肩膀。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讓鏡流猛然清醒,她抬頭,正看見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縷縷黑氣正向著蘇拙的身體而去,似乎要湧進他的身軀。
鏡流從那黑氣中察覺到了熟悉的瘋狂與怨恨,她下意識地認為,這是倏忽死後的反撲,是那惡毒的禍使死後也想要毀去她的太陽。
她出離的憤怒了:
“不行,我絕對不允許你玷汙他!”
突然,她看見,蘇拙另一隻手正抬起他的古劍,似乎要向前遞來。
‘這是要刺我嗎?’鏡流有些恍惚,‘墮入魔陰者,六塵盡喪、人倫顛倒…哪怕是師兄,哪怕是…他!’
想著過往遇到墮入魔陰者的種種,看著那仍努力往蘇拙身體裏鑽的黑氣,鏡流終是咬牙,舉起劍,前刺——
“呲——”
利刃入肉的聲音響起,鏡流抬起頭又看見少年那對玄色雙眼,那本來無神的瞳孔中,似乎多了些困惑以及…滿足?
鏡流閉上雙眼,任由淚如雨下。少年的軀體壓在鏡流身上,她苦苦支撐著兩人的重量,強迫自己撐起這位仙舟的救世主,撐起自己的太陽。
或許以一位英雄的身份而死,而不是因身墮魔陰而永困十王司,纔是配得上自己師兄的結局吧。
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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