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鏡流半跪在地上,用劍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咳出卡在喉嚨裡的血液。她垂著腦袋,緩緩喘息,努力平復身體的不適。
這裏是羅浮,建木紮根之地。而與往日繁華不同的是,如今這裏瀰漫著硝煙與紛爭。
戰火,混亂,猩紅……一如千年前的蒼城,一如她的夢魘。
“倏忽,又是你……”鏡流咬著牙,努力地站起身。她身上傷勢頗重,但得益於豐饒降下的神跡,仙舟民的恢復能力遠超凡眾,此時她身上的傷口已然開始癒合了。
倏忽的血塗獄界宛若破碎的猩紅天幕,抑抑地壓在仙舟之上。癡狂的梵音像古神的低語,引導著草木破土,衝天而起;生命的狂長如混沌的世道,它們爭搶著每一片土地,在敗者的屍體上掠奪營養。
參天的草木,裂變的花鳥,亦無生機,亦不欣榮。它們隻是爭奪,隻是汲取,隻是癲狂,它們正詮釋著何為弱肉強食、何為自然之道。那是壽瘟,是異端,也是【豐饒】。
鏡流想到了千年前吞噬蒼城的活化行星【羅睺】,也是這般:孽物們如同蝗蟲,貪奪地劫掠豐饒的神跡,不知休止,永不停息。
隻是那時她還是孩提,沒能力反抗,而現在她是羅浮的劍首,她要擋在仙舟人民麵前了。
她握緊手中支離,凝眸看向戰場中心。陷入龍狂的丹楓正與那團無定變化血肉糾纏角鬥,眼看著落入下風。
鏡流飛身向前,腦海中卻閃回某位白衣劍仙。
‘師兄現在…在哪呢?’
她也曾想過如果有師兄在場,這場戰鬥是否會變得不一樣。但很快她又期盼起師兄要早些隨著民眾撤離,慶幸起師兄不拔劍的決定。
她不希望蘇拙趕來戰場。畢竟就在不久前,身為聯盟七天將之一的羅浮將軍騰驍,那位身懷帝弓賜福的令使,他那傾盡全力、燃燒生命的最後一擊,也隻是單單劈開了血塗獄界,斬滅了倏忽三分之一的血肉罷了。
自家師兄已然許久沒上過戰場,他那柄不知名的古劍說不定都生鏽了,又怎麼能對抗如此強大的禍使呢?
正如他所說的,他沒有義務對抗這樣一個根本就贏不了的敵人,不是嗎?
鏡流緩緩吐出一口氣,她已深入戰場,距離倏忽與丹楓纏鬥之地不足千米。
血肉星辰在翕張吟唱,龍尊的奮起、還擊、怒火如蚍蜉撼樹,他敗像盡顯。
鏡流離得夠近了,她似乎能感受到這周遭遍佈的、對血肉與生長的慾望。
冰刃飛旋,她心中慼慼。
‘或許師兄說的對,哪怕把劍練得再好,也對付不了這蒙受壽瘟垂跡的禍使。可我身為雲騎,理當衛蔽仙舟,縱使身殞,也算死得其所。隻可惜……’
她又想起少年那對好看的玄色雙眸,想起他的白衣與劍:
“沒能說出口吶…”
“說什麼?”
突如其來的溫潤的聲音讓鏡流嚇了一跳,本就戒備的她差點就拔劍刺過去。好在數百年的相處讓她瞬間聽出了來者何人,吃驚的同時,難免帶上了責怪與心底一抹難以察覺的喜悅:
“師兄?!你怎麼來了?這裏很危險,快回去!”
白衣少年背手負劍,回眸而笑。一如他們在蒼城的初見,鏡流的臉上還是沾滿塵與血,隻不過屬於女孩怯懦的淚已被身為仙舟雲騎的利刃所代替,她已經是個合格的戰士了。
蘇拙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哪怕她此時麵容有些狼狽,也難掩其絕代的風華。
他滿意地點頭,右手撫上鏡流的腦袋:“不錯,小鏡流,你已經成為一位可靠的戰士了呢。”
陰差陽錯的,鏡流沒有躲開。她隻是愣愣地看著眼前千年容顏未變的少年,莫名有些慌亂。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等等,你……”鏡流握著支離的手像是突然失了力氣,劍柄脫手。她卻渾然不覺,隻是閃身攔在蘇拙身前:
“你,快些回去。你不是雲騎,也不隸屬於任何仙舟的部門,沒必要參戰。快走!快走啊!”
而蘇拙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容,一如往昔。他俯身撿起支離,塞回她的手中,隨後一步將其越過:
“身為雲騎,不可令武備脫手、形體渙散。剛剛誇完你啊,小鏡流,拿好劍,回去吧…”
他背影決絕,好像在不久前的月色下,他亦是如此回答鏡流的質問。
“不、不要……”鏡流這次抓住了蘇拙,她眼神含淚:“不要去,我們贏不了的。我們一起回去好嗎?”
剛剛願為仙舟赴死的決心此刻被鏡流拋之腦後,她此刻隻想保證蘇拙的安全,其餘事情,她已不再多想了。
‘至少要先將他送出去……’
蘇拙卻露出失望來:
“鏡流,你可曾記得我和師父對你的教誨?吾等雲騎,如雲翳障空、衛蔽仙舟……”
鏡流猛然打斷了他,語氣激動:“那不就對了!你又不是雲騎,來這裏做什麼!快,我把你送出去!”
她在心中默默補充:‘我自會回來履行我身為雲騎的使命,而師兄你,就好好地活下去吧,帶著我的那一份。’
蘇拙聞言,哈哈大笑:
“所以你真的信了我先前的話?真以為我會因為敵人的強大而自怨自艾、墮落不前?小鏡流,你還是不瞭解你師兄我啊。”
他再次伸手摸了摸鏡流的頭,語氣溫和中帶上了強烈的決心與意氣。
“仙舟征討孽物的征程已有數千年之久。壽瘟禍祖的垂跡從未收斂,其禍使們為進化橫征奪掠。孽物因此源源不斷,斬不盡、滅不絕。但仙舟從未放棄,雲騎們從未放棄,我們追隨著帝弓狩獵,誓要滅盡這些寰宇的蛀蟲。哪怕我們深知,那將會是場看不見盡頭的征途。”
他舉起手中已許久未曾出鞘的古劍,緩緩將其拔出。淩冽的劍光似光矢,綻放於這無邊的血獄。
“所謂【巡獵】,絕不是簡單的復仇與殲滅。而是賦予存在意義、斬滅隻存空虛的欲求。我們或許生來卑微如塵土,但決不可像孽物一般,扭曲如蛆蟲。”
血界被勁風卷碎,蘇拙舉起手中長劍,那是他養了五十年,特意為倏忽準備的一劍。而在無窮的光年之外,神隻引矢,投來目光。
光芒中,蘇拙回眸,那對玄色眼眸噙著溫和笑意,一如初見。
“既然鏡流你不走,就好好看看吧!看我用準備了五十年之久的這一劍,為你斬下星辰!
最後的這一課,叫做劍出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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