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擺好,棋子歸位。
刻律德菈執白,蘇拙執黑。這是王宮裏最常見的規矩——客人執黑,主人執白。少女的手指修長而白凈,捏起一枚白棋時動作輕盈得像是拈花。她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專註而沉靜,與方纔那個持刀威脅的少女判若兩人。
蘇拙也捏起一枚黑棋,隨意地落在棋盤上。
刻律德菈微微挑眉。第一步,走的是邊角。不是常見的開局,也不是任何她見過的定式。但她沒有多想,隻是按照自己的節奏,落下一枚白棋。
蘇拙的第二手,落在另一側的邊角。
刻律德菈的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說什麼,繼續落子。
第三手,蘇拙把黑棋放在了棋盤的正中央。
這一次,刻律德菈的動作頓住了。她抬頭看了蘇拙一眼,淺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中央?在棋理中,中央是最不重要的區域,既不能控製全域性,也不能形成有效的攻勢。但凡懂一點棋的人,都不會在開局階段走這一步。
“先生確定要落在這裏?”她問,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
“確定。”蘇拙點頭,臉上的笑容從容而自信。
刻律德菈將信將疑地收回目光,繼續落子。
又走了幾手,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蘇拙的棋子散落在棋盤各處,沒有章法,沒有連貫,像是隨手丟上去的。而她的白棋已經在棋盤中央形成了一道堅固的防線,將黑棋分割成幾個互不相連的孤島。
再走幾手,刻律德菈已經完全確定了一件事。
這個人不會下棋。
她的白棋已經佔據了棋盤上所有的關鍵位置,黑棋被困在角落裏,進退維穀。按照棋理,不出三步,黑棋就會徹底陷入死局。這種局麵,就算是一個剛學棋的孩子也能看出來。
刻律德菈放下手中的白棋,抬起頭,看著蘇拙。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困惑,有審視,還有一絲隱約的失望。這個人能悄無聲息地潛入王宮,能在她這個黃金裔反應不及的情況下奪走她的武器,她以為他至少會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
可他連棋都不會下。
“先生。”她斟酌著開口,語氣盡量客氣,“您是不是……不太熟悉這種棋的規則?”
蘇拙低頭看著棋盤,嘴角帶著笑意。
“殿下是覺得我要輸了?”
刻律德菈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蘇拙抬起頭,黑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促狹。
“是不是覺得我要輸了?”
刻律德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客套話,比如“先生隻是尚未進入狀態”之類的。但她看著棋盤上那個無可挽回的死局,實在是說不出違心的話。
“是。”她乾脆地承認,“先生的黑棋已經被困死了。再走三步,必輸無疑。”
蘇拙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說得沒錯。”他說,“我確實不會下棋。”
刻律德菈:“……”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禮貌。一個不會下棋的人,來王宮當棋藝導師?這個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但正是因為不會下棋,”蘇拙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我纔有一件事要教殿下。”
刻律德菈皺眉:“什麼事?”
蘇拙沒有回答。他隻是伸出手,按住了棋盤邊緣。
然後,他掀翻了棋盤。
黑色的、白色的棋子同時飛起,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弧線,劈裡啪啦地落了一地。有的滾到書架下麵,有的撞在牆角的柱子上,有的彈了幾下,骨碌碌地轉到刻律德菈的腳邊。
刻律德菈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腳邊那枚還在轉動的白棋,又抬頭看著麵前那個掀翻棋盤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意思?
她花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這個人掀了她的棋盤。在她的書房裏,在她的棋盤上,當著她的麵,掀翻了她的棋局。
一股怒火從心底升起。
刻律德菈的臉漲得通紅,淺藍色的眼眸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怒視著蘇拙。
“你——”
“殿下。”蘇拙的聲音平靜得像是無事發生,“你覺得這局棋,是誰贏了?”
刻律德菈被他這句話噎住了。
她張著嘴,想要反駁,想要質問,想要罵他無禮。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棋局已經不存在了。棋盤翻了,棋子散了,所謂的勝負也隨著那些散落的棋子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在棋局上,她是贏家。但現在棋盤都不在了,贏了又有什麼意義?
蘇拙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憤怒慢慢變成困惑,又從困惑慢慢變成沉思。
他笑了。
“殿下,”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鎚子一樣敲在刻律德菈的心上,“有時候,絕對的力量就能解決一切。”
刻律德菈愣住了。
“你苦心佈局,你算無遺策,你在棋盤上把對手逼入絕境。”蘇拙站起身,低頭看著她,“但如果對方掀翻棋盤呢?你的佈局、你的計算、你的優勢,還有什麼用?”
刻律德菈沉默了。
她看著那一地散落的棋子,看著空蕩蕩的桌麵,看著麵前這個黑髮黑眸的男人。他的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她聽懂了。
他在說——規則,是可以被打破的。
“殿下現在的處境,和這局棋很像。”蘇拙的聲音繼續響起,“你在王宮裏苦心經營,你在貴族中安插眼線,你拉攏駐軍統領,你計劃政變。這些都很聰明,也很周密。”
刻律德菈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她的計劃,她的佈局,她花了幾年時間精心編織的棋局——他全都知道。
她的手悄悄伸向袖中的匕首,但這一次,她沒有拔出來。因為她知道,那把匕首對這個人沒有用。她能做的,隻是站在那裏,努力維持著臉上的鎮定。
“但殿下有沒有想過,”蘇拙看著她,黑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隻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如果攝政大臣不跟你下這盤棋呢?如果他直接派兵來抓你,如果他直接派人刺殺你,你的佈局、你的計謀、你的那些眼線和盟友,還有什麼用?”
刻律德菈沒有說話。
她當然想過。
她想過無數次。每次在深夜裏輾轉反側的時候,每次在朝堂上麵對那些如狼似虎的貴族的時候,每次在那頂小小的王冠下獨自入眠的時候——她都在想。
但她能怎麼辦?
她沒有兵權,沒有財力,沒有可以依靠的家族。她唯一擁有的,就是這顆還算聰明的腦袋,和那些花了幾年時間才織成的網。她知道這盤棋很脆弱,但她別無選擇。
“我沒有別的辦法。”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是外來的,你不懂。在這裏,在王宮裏,在這個吃人的地方——除了下棋,我還能做什麼?我拿什麼去對抗那些手裏有兵、有錢、有人的人?”
她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眸中不再有方纔的憤怒和困惑,隻有一種沉甸甸的、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疲憊。
蘇拙看著她,看著這個頭頂王冠的嬌小少女,看著她眼中的疲憊和不甘。
他沒有說話,隻是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枚棋子。那是一枚白棋,王棋,刻律德菈方纔用來統帥全域性的那一枚。他將棋子放在桌麵上,輕輕推到刻律德菈麵前。
“所以我才來了。”
刻律德菈怔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枚王棋,又抬頭看著蘇拙。黑色的眼眸對上淺藍色的眼眸,一個深不見底,一個波瀾起伏。
“殿下不需要學怎麼下棋。”蘇拙說,“殿下需要學的,是怎麼掀翻棋盤。”
他轉過身,走向書房的門。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到時候,我教殿下第二件事。”
門開了又關上。
書房裏隻剩下刻律德菈一個人。
她站在空蕩蕩的桌前,低頭看著那枚被推到麵前的王棋。棋子在她的注視下泛著暗淡的光澤,和她頭頂那頂小小的王冠一樣,精緻,卻脆弱。
她忽然蹲下身,開始撿那些散落的棋子。一枚,兩枚,三枚……
撿著撿著,她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輕,很淡,像是一縷被風吹散的炊煙。但它是真實的。
“掀翻棋盤。”她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一顆從未嘗過的糖果。
窗外,夕陽西沉,將整座王宮染成一片金黃。那光芒落在刻律德菈的藍發上,落在她歪斜的王冠上,落在她手中那枚小小的王棋上。
她將那枚棋子舉到眼前,對著光看。
棋子是石質的,很普通,不值什麼錢。但此刻在夕陽下,它卻像是被鍍上了一層金,熠熠生輝。
“有意思。”她輕聲說。
然後她將棋子收進袖中,和那柄匕首放在一起。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空。
明天,他說還會來。
教她第二件事。
她忽然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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