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時間,足夠一座城邦醞釀一場風暴。
懸鋒城競技場建於城邦最中心的廣場之上,是一座半圓形的巨石建築,可容納萬人。平日裏,這裏是勇士們角力比武的場所,每逢慶典便會舉行盛大的競技賽事。而今日,競技場的看台上座無虛席——從貴族到平民,從白髮蒼蒼的老兵到剛剛學會握劍的少年,幾乎全城的人都來了。
因為他們聽說,有一個外來者,要一個人挑戰整個懸鋒。
“荒謬。”看台高處,一位身披甲冑的將軍嗤笑一聲,“一個人挑戰懸鋒?他當自己是誰?泰坦?”
“聽說是從一道光門裏走出來的,能用門徑權能。”旁邊的人壓低聲音,“雅努薩波利斯的人?”
“雅努薩波利斯?”將軍的嗤笑更深了,“那些隻會傳遞預言的神棍,也敢來懸鋒撒野?”
看台的另一側,遐蝶和緹裡西庇俄絲隔了一段距離並肩而坐。
遐蝶的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衣料,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競技場中央那扇緊閉的鐵門。她的手指微微發抖,連繃帶都被攥出了褶皺。
“他會贏的。”緹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平靜而篤定。
遐蝶側頭看她。緹裡的紅髮在陽光下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讓遐蝶想起蘇拙——同樣的從容,同樣的篤定,彷彿世間沒有什麼值得慌張。
“你不擔心嗎?”遐蝶輕聲問。
“擔心什麼?”緹裡反問,“擔心一個能吞下門徑火種而毫髮無傷的人,會被幾個凡人打敗?”
遐蝶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吞下門徑火種”意味著什麼,但她聽出了緹裡話語中的信任。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彷彿她認識的蘇拙,是無所不能的。
遐蝶又看向競技場中央。
她想起兩天前的清晨,那隻握住她手腕的手,那份溫暖的觸感,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眸。
“我也相信他。”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緹裡聽見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正午時分,陽光直射競技場,將整個圓形場地照得亮如白晝。
懸鋒王出現在看台最高處的主席位上。他今日換了一身更加隆重的裝束——暗金色的戰甲上鑲嵌著黑色的寶石,肩上的獅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身後站著十二名親衛,個個身披重甲,手持長矛,如同一排鐵鑄的雕像。
他舉起右手。
競技場中安靜下來。
“懸鋒的子民們!”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在競技場的石壁間回蕩,“今日,有一名外來者,要以一人之力挑戰懸鋒!”
看台上爆發出一陣喧嘩。有人嘲笑,有人憤怒,有人興奮地叫好。
懸鋒王沒有理會那些聲音,隻是繼續道:“這是懸鋒的規矩——強者為尊。誰能贏下今日的挑戰,誰就有資格在懸鋒城做任何事!包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包括讓本王退兵!”
喧嘩聲更大了。退兵?讓懸鋒城從哀地裡亞撤軍?這個外來者瘋了嗎?
“現在——”懸鋒王的聲音壓過所有喧嘩,“讓挑戰者入場!”
競技場中央的鐵門緩緩開啟。
蘇拙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甲冑,沒有帶兵器,甚至沒有換一身像樣的衣服。他穿著來時的素色衣衫,黑色長發隨意束在身後,步伐不緊不慢,像是來散步的,而不是來挑戰整座城邦的。
看台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加猛烈的喧嘩。
“就他?”
“連甲都不穿?”
“這是來送死的吧?”
將軍們嗤笑,士兵們叫罵,平民們議論紛紛。整個競技場如同一鍋沸騰的水,而蘇拙就站在這沸騰的中心,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走到競技場中央,停下腳步,抬頭看向看台上的懸鋒王。
四目相對。
懸鋒王微微點頭,再次舉起右手。
“挑戰開始!”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已經迫不及待地跳上了競技場。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光著上身,露出滿身的傷疤和虯結的肌肉。他手持一柄雙刃戰斧,斧刃足有車輪大小,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外來者!”大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記住大爺的名字——戈爾斯!懸鋒城第三勇士!老子一斧頭就能把你劈成——”
他的狠話還沒有說完。
蘇拙隻是抬了抬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一道無形的力量掃過大漢的雙腿。他隻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便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競技場的圍欄上,戰斧脫手飛出,哐當一聲落在十步之外。
全場寂靜。
大漢趴在圍欄下,半天爬不起來。
看台上,那位剛才還在嗤笑的將軍僵住了。他張著嘴,話還卡在喉嚨裡,臉上的表情從嘲諷變成了震驚。
“這……”有人喃喃道,“發生了什麼?”
蘇拙收回手,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彷彿剛才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無恥!”
又一個聲音響起。這次跳上競技場的是一個精瘦的男人,手持雙劍,眼神銳利如鷹。
“趁人不備,偷襲得手!算什麼本事!”
蘇拙沒有辯解,隻是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
精瘦男人咬咬牙,雙劍交叉,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射向蘇拙。他的速度快得驚人,雙劍在空中劃出兩道銀色的弧線,直取蘇拙的咽喉和心口。
蘇拙沒有躲。
他隻是伸出右手,瞬息間手指輕輕一點。
雙劍偏離了軌跡,在蘇拙的指尖停住了。
精瘦男人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的雙劍,他引以為傲的雙劍,被兩根手指夾住了。他拚命想要抽回,但劍身紋絲不動,彷彿被鐵鉗夾死了一般。
蘇拙的手指微微用力。
“叮——”
清脆的斷裂聲響起。兩柄劍同時折斷,斷刃在空中翻轉了幾圈,落在石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精瘦男人呆住了。
蘇拙隨手一揮,將那兩截斷劍連同精瘦男人一起掃下了競技場。男人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和之前的大漢摔在一起,雙雙暈了過去。
全場再次安靜。
這一次,沒有人再敢輕易跳上來了。
蘇拙環顧四周,看台上那些剛才還在叫囂的麵孔,此刻都變成了驚疑不定。他等了片刻,見沒有人上來,輕輕嘆了口氣。
“無趣。”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競技場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起上吧。”
這四個字像是往沸騰的油鍋裡潑了一盆水。
“狂妄!”
“找死!”
“兄弟們上!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來者打趴下!”
一個接一個的身影跳上競技場。持矛的、拿刀的、赤手空拳的、身披重甲的——一個、兩個、五個、十個、二十個……懸鋒城的勇士們像是被激怒的蜂群,紛紛從看台上躍下,落在競技場中。
遐蝶的呼吸幾乎停止了。
她的手死死攥著衣料,指節發白。緹裡的表情也變了,雖然依然鎮定,但眉頭已經微微蹙起。
競技場上很快站滿了人。粗粗數去,至少有四五十個——都是懸鋒城最勇猛的戰士,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在戰場上以一當十。而現在,他們全部站在蘇拙麵前,將他團團圍住。
“小子。”為首的一個壯漢獰笑著,“你不是要一起上嗎?如你所願。”
蘇拙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憤怒的、興奮的、嗜血的麵孔,神色依然平靜。
“就這些?”他問。
壯漢一愣。
“還有人要下來嗎?”蘇拙的聲音在競技場中回蕩,“我等你們。”
看台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又是十幾個人跳了下來。
“還有嗎?”
又是幾個。
“還有嗎?”
沒有人再動了。
蘇拙點點頭,像是很滿意。
“那就開始吧。”
他抬起右手,手指輕輕一搓。
“啪。”
一個響指。
那聲音不大,清脆而短促,像是一顆石子落入湖麵。但在它響起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量以蘇拙為中心,向四麵八方席捲而去。
那力量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甚至沒有風。它隻是無聲無息地擴散,像是水麵上的漣漪,像是空氣中的震顫。
然後——
競技場上的所有人都飛了出去。
不是被推倒,不是被擊退,而是整個人騰空而起,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他們全部抓起,然後輕輕拋了出去。幾十個人在空中劃過不同的弧線,然後劈裡啪啦地摔在看台下方、圍欄邊上、甚至看台的台階上。
有的暈了過去,有的捂著胸口呻吟,有的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隻是一瞬間。
競技場上,隻剩下蘇拙一個人站著。
他站在中央,陽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轉頭看向看台最高處,看向懸鋒王。
“如何?”
那聲音平靜而從容,沒有任何炫耀的意味,甚至帶著一絲慵懶,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如何”。
全場死寂。
看台上,將軍們的臉色鐵青,士兵們張大了嘴說不出話,平民們麵麵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遐蝶捂住了嘴。
她的眼眶發熱,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在翻湧。不是驚訝,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她看著那個站在競技場中央的男人,看著他從容不迫的身影,忽然覺得,他好像真的是無所不能的。
緹裡的嘴角揚起,笑容明亮而驕傲。
“看吧。”她輕聲說,像是在對遐蝶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我說過的。”
懸鋒王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主席位上,灰藍色的眼眸盯著競技場中央的蘇拙,目光複雜。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
良久,他站起身。
“汝真乃勇士也!”
他的聲音洪亮如鍾,在競技場的石壁間回蕩。這一次,沒有人再喧嘩,沒有人再叫罵,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他們的王說話。
“強者為尊,這是懸鋒的鐵律。”懸鋒王的聲音平靜而威嚴,“今日,本王親眼見到了真正的強者。”
他看向蘇拙,微微頷首。
“本王應諾——即日起,懸鋒城從哀地裡亞撤軍,永不進犯。”
競技場中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但很快又安靜下去。沒有人提出異議——在懸鋒,強者的意誌就是最高的律法。蘇拙證明瞭他是強者,那麼他的意誌,就應當被遵從。
蘇拙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轉身走向競技場的邊緣,那裏有一道小門,通向看台下方的通道。遐蝶和緹裡已經在通道口等著他了。
“走吧。”他說。
兩女點點頭,跟在他身後,三人一起離開了競技場。
看台最高處,懸鋒王依然站在那裏,目送著那個素色衣衫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中。
“陛下。”身後的親衛低聲問,“真的退兵?”
懸鋒王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那個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你說……”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是他的話,能不能擊退黑潮?”
親衛愣住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懸鋒王沒有再說什麼,隻是轉身離開主席位,鐵靴敲擊石麵的聲音在空曠的競技場中回蕩,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他身後,競技場上還躺著那些被震暈的勇士們,有人開始蘇醒,有人還在呻吟,有人獃獃地坐在地上,看著自己剛才還站著的地方。
那裏空無一人,隻有陽光灑在石地上,明晃晃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今天發生的事,他們會記一輩子。
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個人,挑戰了整座城邦。
而他甚至沒有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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