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拙回到旅店時,緹裡西庇俄絲正站在窗邊。
聽見推門聲,她回過頭,紅髮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她的目光落在蘇拙身上,又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然後愣了一下。
“這是……”
“遐蝶。”蘇拙側身,讓出跟在身後的紫發少女,“哀地裡亞的督戰聖女。”
緹裡西庇俄絲看著那個紫發的少女。她比昨天在高台上看到的更加纖細,紫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白紫色的長袍上沾著清晨的露水。她的眼眶還有些微紅,但眼神卻很明亮,與昨日那個麻木行刑的少女判若兩人。
“你好。”遐蝶微微欠身,禮儀周全,“我是遐蝶。閣下是……”
“緹裡西庇俄絲。”緹裡也回了一禮,“曾經雅努薩波利斯的聖女。”
遐蝶的眼睛微微睜大。
“閣下就是盜取了【門徑】火種的黃金裔?你是要成為預言中的半神嗎?”
緹裡和火種一起消失的訊息已經傳開了。
“已經不用了。”緹裡看了蘇拙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有人替我把火種吞了。”
遐蝶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蘇拙,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吞下火種?那是什麼意思?
蘇拙沒有解釋的意思,隻是擺了擺手:“收拾一下,我們該走了。”
緹裡點點頭,轉身拿起放在床邊的包袱——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隻是一些乾糧和水囊。她走到蘇拙身邊,目光在遐蝶和他之間轉了一圈,若有所思。
“你去找她了?”她問蘇拙。
“嗯。”
“說什麼了?”
蘇拙看了她一眼:“路上說。”
三人離開旅店,沿著來時的路往城門走去。
哀地裡亞的清晨比昨日更加安靜。街道上的人依然稀少,但比起昨日那種壓抑的死寂,今日似乎多了一絲生氣——或許是因為陽光更好,或許是因為遠處的戰鼓聲暫時停歇了。
遐蝶走在蘇拙身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蘇拙身上,又迅速移開,像是怕被發現似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此刻被繃帶重新纏緊,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剛纔在小院裏發生的一切,像是夢一樣。
那朵被她撫摸過的野花,那個握住她手腕的男人——都是真的嗎?
她的手悄悄攥緊。
是真的。她能感覺到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那溫熱觸感,能感覺到指尖似乎還留著花瓣的柔軟。那不是夢。
她的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蘇拙的側臉。
他的側臉的線條柔和卻又不失堅毅。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從容的篤定,彷彿這世間沒有什麼能讓他慌張。
他到底是什麼人?
為什麼能觸碰她而不死?
為什麼願意幫她?
遐蝶想得出神,沒注意到前方已經到了城門。
“站住。”
守城士兵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她猛地回神,看見幾個身穿黑色甲冑的士兵正攔在他們麵前,目光警惕地打量著三人。
“出城做什麼?”為首的士兵問。
蘇拙正要開口,遐蝶下意識地往前一步。
“是我。”
士兵們看清她的臉,臉色齊刷刷變了。
“聖、聖女大人!”為首的士兵慌忙行禮,但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敬畏,也是恐懼。他的目光落在遐蝶身上,又看了看她身邊的蘇拙和緹裡,眉頭皺了起來。
“聖女大人要出城?”他問。
“是。”
“這……”士兵麵露難色,“城外正在打仗,懸鋒城的軍隊就在三十裡外。聖女大人出城,萬一有個閃失……”
“我有分寸。”遐蝶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開。”
士兵沒有動。
他看了看遐蝶,又看了看蘇拙和緹裡,眼中的警惕更濃了。
“聖女大人,這兩位是……”
“是我的客人。”遐蝶說。
“客人?”士兵的眉頭皺得更緊,“聖女大人,您從未出過城,也從未有過什麼客人。這兩位來路不明,萬一他們是懸鋒城的姦細——”
“夠了。”
遐蝶的聲音冷了下來。她向前一步,那雙纏著繃帶的手微微抬起。
士兵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知道那雙手意味著什麼。
但遐蝶的動作卻頓住了。
她看著那些士兵眼中的恐懼,看著他們後退的步伐,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可以用死亡威脅他們,可以讓他們因恐懼而屈服——但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她悄悄看了蘇拙一眼。
蘇拙也在看她,目光平靜,沒有任何催促或暗示。彷彿在說:你自己決定。
遐蝶深吸一口氣,放下了手。
“他們不是姦細。”她的聲音放緩了,“他們是……幫助過我的人。我要和他們一起出城,去證實一些事情。這關乎哀地裡亞的未來。”
士兵們麵麵相覷。
為首的士兵猶豫了片刻,最終嘆了口氣。
“聖女大人,不是我們不放行。隻是……城門口有規定,任何人出城都必須有祭司長的批文。您雖然是聖女,但督戰之外的事務,還是要聽祭司長的。”
遐蝶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這個規定。哀地裡亞是神權城邦,祭司長纔是真正的掌權者。她這個聖女,不過是被推上高台的工具,用來處決那些“該殺之人”。平日裏,祭司們對她的“恩賜”也不過是讓她住在那座小院裏,給她一口飯吃。
她有什麼權力命令這些士兵?
她的手悄悄攥緊。
這時,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頭,看見蘇拙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
“我來想辦法。”他說。
遐蝶一愣:“你有辦法?”
蘇拙沒有回答,隻是看向緹裡西庇俄絲。
“緹裡,過來。”
緹裡走過來,疑惑地看著他。
蘇拙向她伸出手。
緹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她伸出手,輕輕握住蘇拙的手。那是一隻溫暖而乾燥的手,握著她的時候,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然後蘇拙轉向遐蝶,伸出另一隻手。
“來。”
遐蝶看著那隻手,愣住了。
那隻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就是那隻手,不久前握住她的手腕,讓她觸碰到了生命。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握住——
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手。這雙手碰什麼,什麼就會死。剛纔在小院裏,是因為蘇拙握著她的手腕,壓製了死亡權柄。可現在……
“我……”她的聲音很輕。
蘇拙沒有說話,隻是伸著手,靜靜看著她。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催促,沒有憐憫,甚至沒有鼓勵。隻是在等待。
遐蝶看著那隻手,又看著蘇拙的眼睛。
那雙黑色的眼眸深邃如夜,裏麵倒映著她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溫熱。
這是她再次感受到的——從掌心傳來的溫熱,透過繃帶,滲入麵板,蔓延至全身。和剛纔在小院裏一樣,卻又不一樣。剛才蘇拙握著的是她的手腕,而此刻,是她的手被握在他的掌心。
她的手依然纏著繃帶,但他的溫度穿過了那層布料,直直地傳入她的心底。
沒有死亡。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隻是握著她的手,就像握著任何人的手一樣自然。
遐蝶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抬起頭,看著蘇拙的側臉。他正看著前方的城門,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陽光,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從她的角度,能看見他微微上揚的嘴角,能看見他挺直的鼻樑,能看見他黑色長發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心忽然變得很安靜。
那種安靜很奇怪——明明站在城門口,明明周圍有士兵的目光,明明心裏還有很多疑問和不安,但此刻握著這隻手,她隻覺得一切都安靜下來了。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港灣。
她不自覺地握緊了一些。
蘇拙似乎感覺到了,微微側頭看她。
四目相對。
遐蝶慌忙移開目光,臉頰微微發燙。但她沒有鬆開手。
緹裡西庇俄絲站在蘇拙另一側,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她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蘇拙的手。
“準備好了嗎?”蘇拙問。
遐蝶和緹裡同時點頭。
蘇拙閉上眼。
下一刻,一股奇異的力量從他身上湧出。那力量無形無質,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城門前的士兵們隻覺得眼前一花,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顫動。
然後,一道光門出現了。
那光門就矗立在三人麵前,邊緣流淌著柔和的金色光芒,門內是一片朦朧的光暈,看不見對麵的景象。但那光門散發出的氣息,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這是……”緹裡西庇俄絲睜大了眼睛。
這是門徑的力量。
她從小就聽說過門徑泰坦雅努斯的傳說——那位雙麵神明掌握著世間所有的門與路,可以開啟通往任何地方的門徑。她作為預言中的聖女,本應繼承這份力量,成為行走於門徑之間的半神。
但此刻,這份力量卻從蘇拙身上湧出。
她想起他吞下的那枚火種。
“走吧。”蘇拙說。
他牽著兩人,邁步走進光門。
踏入光門的瞬間,遐蝶隻覺得眼前一片白茫茫。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感覺,隻有手中那隻溫暖的手,提醒著她自己還存在。
然後,白茫茫散去。
陽光重新照在臉上。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麵前是一座巍峨的城門,黑色的石牆上雕刻著巨大的獅鷲圖案,城門上方懸掛著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懸鋒城。
她回過頭,身後是來時的路,但哀地裡亞已經看不見了。那座建在懸崖上的黑色城邦,那座她生活了十幾年的死亡之城,此刻已經在百裡之外。
她真的離開那裏了。
遐蝶怔怔地看著遠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不捨,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自由?
“還好嗎?”
蘇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遐蝶回過神,發現自己還握著他的手。她慌忙想要鬆開,卻又有些捨不得。最後她還是鬆開了手,低下頭,掩飾自己微紅的臉。
“我沒事。”她的聲音很輕,“隻是……第一次離開哀地裡亞。”
蘇拙沒有多說什麼,隻是點點頭。
緹裡西庇俄絲也鬆開了蘇拙的手,環顧四周。懸鋒城的城牆比想像中更加雄偉,那黑色的石牆彷彿與天際線融為一體,讓人望而生畏。
“我們到了。”她說,“懸鋒城。”
蘇拙看著那座巍峨的城門,目光幽深。
“走吧。”他說,“去見見這座城的主人。”
三人邁步向城門走去。
懸鋒城的大門敞開著,進出的行人絡繹不絕。沒有人注意到,這三個人是從一道突然出現的光門中走出來的。在旁人眼中,他們不過是三個普通的旅人,從遠方而來,要進城去。
遐蝶走在蘇拙身側,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鍍著一層金光,黑色的眼眸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他不知道在想什麼,但那平靜的神色讓人莫名安心。
她想起剛才握住他的手時,心中那份出乎意料的平靜祥和。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試試去觸控生命吧”。
她想起那朵被她撫摸過的野花,想起那隻爬過她指尖的螞蟻。
她的手悄悄攥緊,又鬆開。
然後她收回目光,跟隨著他的步伐,走向那座巍峨的黑色城門。
不管前方有什麼在等著,至少此刻,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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