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蘇拙許久未曾聽過的、近乎疲憊的柔和,打破了套房內長久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
蘇拙從他那緩慢運轉的、關於“自以為是”和他人感受的困惑思考中,微微回過神來。他抬起頭,看向麵前距離自己很近的黃泉。那張美麗卻缺乏溫度的臉上,冰封的怒意似乎已經消融了大半,隻剩下一種沉重的、複雜的,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
他沒有動,隻是那樣看著她。
黃泉也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回望著他,彷彿在等待,又彷彿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隻剩兩人的獨處空間。
過了幾秒,也許是十幾秒,蘇拙才彷彿理解了“先進來”和“別一直站在門口”這兩個簡單的指令。他極其緩慢地、動作有些僵硬地,向旁邊挪了一小步,讓開了直接擋在門廳中央的位置。
黃泉不再多言,邁步走進了套房內部。她並沒有四處打量這奢華到極致的環境,目光隻是平淡地掃過,彷彿對那些價值連城的裝飾和陳設視若無睹。她徑直走向那片觀景窗前的休息區,在一張看起來最簡潔、線條最硬朗的沙發上坐了下來,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依舊帶著武士般的儀態。
蘇拙跟著她,也在她對麵的另一張沙發上坐下。他的坐姿談不上端正,甚至有些鬆垮,透著一股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倦怠。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那種劍拔弩張或震驚窒息不同,更像是一種……不知從何說起、或者說,需要時間來沉澱和整理的空白。
窗外的匹諾康尼夜景依舊流光溢彩,變幻的霓虹與全息影像將房間內兩人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黃泉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不真實的繁華上,眼神卻似乎穿透了它們,落在更遙遠、更冰冷的虛空。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自己羽織的衣角。
蘇拙則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上,彷彿在研究掌心的紋路,又彷彿隻是在發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更久。
黃泉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不再那麼冰冷:
“這裏……有接入夢境的東西吧。”
她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作為“家族”預留的最高階別套房,這裏不可能缺少匹諾康尼最核心的體驗——夢境接入。
蘇拙聞言,目光緩緩抬起,在房間裏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休息區側後方,一扇造型簡約、與牆壁幾乎融為一體的側門上。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方向。
黃泉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站起身,走了過去。她的手在門邊的感應區輕輕一按,側門無聲滑開,露出後麵一個不算太大、卻科技感十足的房間。
房間中央,是一個嵌入地麵的、如同小型溫泉池般的設施。池壁和池底是一種溫潤的乳白色半透明材質,內部注滿了散發著淡淡藍光、如同液態能量般的“池水”。池子邊緣環繞著精密的操作麵板和舒適的躺臥靠墊。這就是匹諾康尼特色的“入夢池”,能夠將使用者安全、舒適地接入名為“十二時刻”的公共夢境。
黃泉站在池邊,看了一會兒那蕩漾著微光的“池水”,然後轉身,看向依舊坐在沙發上的蘇拙。
“要進去看看嗎?”她問道,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邀請還是提議,“也許……換個環境。”
蘇拙沉默了片刻。
夢境?對他而言,現實與夢境,似乎都籠罩在那片“無意義”的灰色陰霾之下。去哪裏,似乎都沒有區別。
但……或許,黃泉需要?或許,那裏會有所不同?又或者,隻是單純地……不想繼續待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裡?
他無法清晰地思考出理由,隻是基於一種模糊的、近乎惰性的“既然她提了,那就去吧”的念頭,緩緩點了點頭。
見蘇拙同意,黃泉沒有再說什麼。
池水中的藍光微微波動了一下,變得更加柔和。
黃泉率先褪去了最外層的外罩的羽織和靴子,隻穿著貼身的深色勁裝,動作利落地步入池中,在靠墊上躺下。那散發著微光的“池水”彷彿有生命般,溫柔地托浮起她的身體,藍光如同呼吸般在她周身流轉。
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很快變得均勻悠長。
蘇拙看著她躺下,又停頓了幾秒,才慢吞吞地起身,學著黃泉的樣子,脫掉外套和鞋子,走入池中,在另一個靠墊上躺下。
池水微涼,卻並不刺骨,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安撫神經的觸感。藍光包裹住他,視野逐漸變得朦朧……
意識彷彿穿過了一層溫暖而柔滑的薄膜,輕微的失重感後,雙腳再次踏上了“堅實”的地麵。
蘇拙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的景象,與酒店套房的寧靜奢華,乃至白日夢酒店大堂的恢弘精緻,都截然不同。
他站在一條極其寬闊、彷彿沒有盡頭的“街道”上。腳下並非石板或瀝青,而是某種光滑如鏡、不斷流淌變換著彩虹般色澤的透明材質,倒映著上方光怪陸離的景象。
街道兩側,是層層疊疊、高聳入“雲”的建築。這些建築的造型突破了物理常識的束縛,有的如同巨大的、緩緩旋轉的音樂盒,表麵流動著音符與旋律的光影;有的像是倒置的城堡,尖塔朝下,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火;有的乾脆就是懸浮在半空、由無數閃爍立方體拚湊而成的抽象幾何體,不斷改變著形狀。所有建築的表麵都覆蓋著流動的霓虹、全息廣告、以及彷彿有生命般遊走的絢爛光影圖案。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而迷幻的複合香氣,混合著糖果、香水、電子元件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彷彿能直接作用於精神的愉悅氣息。無數形態各異的身影在街道上穿梭——有人類,有各種奇特的宇宙種族,甚至還有明顯是夢境造物的、半透明或完全由光影構成的生物。他們衣著華麗誇張,臉上大多帶著沉醉或興奮的笑容,交談聲、笑聲、遠處傳來的迷幻音樂聲、以及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響,比如會說話的噴泉在吟唱,會動的廣告牌蹦跳著前來宣傳,交織成一曲永不停歇的、盛大而喧囂的狂歡樂章。
頭頂沒有天空,隻有無邊無際的、如同極光般流淌變幻的瑰麗色帶,以及懸浮其間的、大小不一、緩緩旋轉的“星球”或“天體”虛影,它們灑下柔和而夢幻的光芒,成為這個夢境世界的主要光源。
這裏就是匹諾康尼的十二時刻之一——“黃金時刻”。一個將歡愉、奢靡、幻想與放縱推向極致的人造天堂。
蘇拙站在街邊,灰暗的眼眸平淡地掃過這足以讓任何初訪者目眩神迷、熱血沸騰的極致景象。然而,那繁華、那喧囂、那光怪陸離的一切,落入他眼中,依舊激不起半分波瀾。隻是……另一個“存在”的場景罷了。同樣,沒有意義。
他感覺到身邊有人。微微側頭,黃泉不知何時也已經“上線”,正靜靜地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她也換上了一身更適合在夢境中活動的、簡潔的深色便裝,腰間依舊掛著那柄名為“無”的大太刀,與周圍歡快迷幻的氛圍格格不入。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用那雙冷澈的眼眸,同樣平淡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看不出喜怒。
兩人就這樣在街邊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最終,黃泉收回目光,看了蘇拙一眼,然後邁開了腳步,向著人流湧動的方向走去。她沒有說要去哪裏,似乎隻是……隨便走走。
蘇拙默默地跟了上去,走在她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
兩人匯入了黃金時刻洶湧的人潮。
周圍是光怪陸離的店鋪,販賣著現實中絕不可能存在的“美夢糖果”、“記憶氣泡酒”、各種口味的蘇樂達;
是表演著奇異舞蹈或魔術的街頭藝人,他們的肢體可以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或者憑空變出流淌著星光的河流;
是乘坐著造型浮誇的載具呼嘯而過的遊客,有的載具是巨大的球體,有的則是咆哮的飛車……
黃泉走在前麵,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偶爾掃過兩側的奇景,但大多數時間隻是看著前方,似乎在尋找什麼,又似乎隻是漫無目的地前行。
蘇拙則完全是被動跟隨。他既不關注周圍的景物,也不在意黃泉要帶他去哪裏。他隻是走著,彷彿一具設定好“跟隨”程式的機械。
他們走過了一條又一條彷彿沒有盡頭的繁華街道,穿過由發光藤蔓編織成的拱門,越過漂浮在半空、如同琴鍵般會隨著腳步發出樂音的平台,甚至短暫地乘坐了一段由溫順的光影巨鯨拉動的、遊覽性質的“空中巴士”……
時間在夢境中似乎失去了準確的刻度。
走了很久,也許並沒有那麼久。周圍的景物開始出現重複感,那些極致絢爛的霓虹和全息影像,看久了也難免讓人感到視覺疲勞和……一種更深層的虛幻。
黃泉的腳步,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她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目光略顯茫然地看向四條延伸向不同方向、同樣流光溢彩、人聲鼎沸的街道。
她微微蹙起了眉頭。
蘇拙也跟著停下,站在她身邊,依舊沉默。
黃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辨認方向,又似乎在猶豫該選哪一條。她嘗試著朝其中一個方向走了幾十米,看了看周圍,又退了回來。又轉向另一個方向,重複了同樣的動作。
幾次之後,她似乎終於確認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懊惱的神色。
她……好像迷路了。
在現實中能揮手斬滅星係的雷電芽衣,化名黃泉行走宇宙的令使級的【虛無】命途行者,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小小缺陷——方向感極差,是那種在結構稍微複雜一點的建築裡都可能轉向的、真正的“路癡”。
這份特質,似乎並未因為進入夢境而有所改善,反而因為夢境世界那更加混亂、打破常規的空間結構和光怪陸離的參照物,而被放大到了極致。
她原本隻是想帶著蘇拙隨便走走,看看這傳說中的夢境,或許能讓他分散些注意力,或許……隻是不想繼續在套房裏相對無言。可她完全沒想到,這“黃金時刻”的夢境區域,比她想像中要大得多,也複雜混亂得多。那些看似指引性的全息路標,文字閃爍跳躍,含義晦澀,對她辨別方向毫無幫助。
而跟在她身後的蘇拙,以他目前的狀態,更不可能主動帶路或提出建議。他能跟緊不丟,已經算不錯了。
於是,兩位令使級別的存在,一位路癡屬性點滿,一位虛無狀態掛機,就這樣,在匹諾康尼最著名的“黃金時刻”夢境裏,華麗麗地……迷路了。
黃泉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看著周圍幾乎一模一樣的絢爛景象和川流不息、沉浸在歡愉中的人群,冷澈的眼眸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無奈和……淡淡的窘迫。她總不能隨便抓個人問“出口在哪裏”或者“回白日夢酒店的路怎麼走”吧?那也太……有損形象了。
就在黃泉猶豫著是否要嘗試更“暴力”一點的方法,蘇拙依舊神遊天外的時候——
一個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抽象觀察意味的聲音,從他們側後方不遠處傳來:
“咦?你們兩個……看起來好像……迷路了?”
那聲音清脆,帶著一種獨特的跳躍感。
黃泉轉頭望去,蘇拙慢了半拍,也是回頭。
隻見不遠處,一個懸浮在半空、造型像是一隻巨大發光水母的“街頭藝術裝置”下方,正站著一個灰發少女。
她穿著方便活動的休閑裝扮,雙手插在口袋裏,微微歪著頭,一雙金色的眼眸正饒有興緻地打量著僵在路口的黃泉和一臉茫然的蘇拙。臉上帶著那種“發現了有趣的事情”的表情。
正是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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