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的光陰,在蘇拙那近乎停滯的感知中,如同窗外緩慢移動又周而復始的光影,無聲淌過。
他依舊大半時間躺在別院的躺椅上,或是在庭院中隨意尋個石凳坐下,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某處——或許是牆角新抽芽的藤蔓,或許是天空中規律航過的星槎拖出的尾跡,又或許隻是虛空中的一點。
身體的動作依循著最基本的生理需求:起身、飲水、進食、休息。
這些行為本身流暢自然,沒有任何滯澀或痛苦,彷彿一具被設定好基礎程式的精緻人偶,在執行著維持“存在”的最低限度指令。
白珩每日都來,有時帶著新尋的點心或酒水,有時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陪他看一會兒庭院風景,說些仙舟近日無關緊要的閑聞趣事,或是她與他過去的零碎片段。
蘇拙會聽,偶爾給予一個簡短的音節作為回應,眼神卻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霧,未曾真正落進這現世的煙火氣裡。
他的“正常”愈發顯得異常。沒有煩躁,沒有焦慮,甚至連之前那淡淡的迷茫似乎都沉澱了下去,化作一種更深邃的、近乎絕對的平靜——或者說,空洞。
白珩帶來的那些曾讓他略顯好奇或能勾起些許談興的物件與話題,如今如同石子投入深潭,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激起。
他像是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內在驅動力的精密鐘錶,雖然指標仍在隨著生理本能的發條的殘餘力量走動,但早已失去了計時的意義。
終於,在又一個蘇拙對著庭院裏那株看了整整一上午的盆栽出神、連午膳都隻用了幾口的午後,白珩忍不下去了。
她“啪”地一聲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幾步走到蘇拙麵前,擋住了他投向盆栽的視線。陽光被她窈窕的身影割裂,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邊。
“蘇蘇,”她的聲音比往日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起來,換身衣服,跟我出門。”
蘇拙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目光緩緩上移,落在她寫滿堅持的臉上。
他的反應慢了半拍,似乎在理解這個指令的含義。
“……去哪?”
“去哪都好,總之不能繼續在這裏‘發黴’了!”白珩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手腕。觸手溫熱,脈搏平穩,但這具軀殼裏靈魂的“缺席”感,讓她的心微微一揪。
她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燦爛的、帶著點蠻橫的笑容:
“羅浮仙舟這麼大,好玩的地方多著呢!你回來這麼久,除了司辰宮和神策府,還去過哪兒?今天本姑娘就帶你好好逛逛!”
她的力氣不小,蘇拙又並未真的抗拒,或者說連抗拒的念頭都未曾升起,便被她半拉半拽地從躺椅上扯了起來。
白珩動作利落地從衣櫃裏翻出一套她早先備下的、符合仙舟當下流行款式的常服塞給他,然後轉身出了房門,丟下一句:
“快點換!我在外麵等你,敢磨蹭我就進去幫你換!”
語氣兇巴巴,卻掩不住底色的擔憂。
約莫一刻鐘後,兩人走出了別院那清幽卻略顯寂寥的門扉,匯入了羅浮主城區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長樂天,作為羅浮仙舟最負盛名的商業與娛樂中心之一,永遠是一副生機勃勃、流光溢彩的景象。
高聳入雲的仿古樓閣與充滿科技感的懸浮店鋪交錯林立,全息投影的廣告招牌閃爍著誘人的色彩,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小吃攤販傳來的誘人香氣、名貴香料店的幽雅芬芳,以及人群喧嘩嬉笑組成的活力交響。身著各色服飾的仙舟居民、來自不同世界的商旅、好奇觀光的遊客摩肩接踵,構成一幅繁華喧鬧的浮世繪。
白珩緊緊挽著蘇拙的手臂,彷彿生怕他在這洶湧的人潮中走丟,或是突然轉身逃回那寂靜的別院。
她刻意挑選了最熱鬧的路線,指著沿途形形色色的店鋪、表演、新奇物件,用她最活潑、最富感染力的語調,喋喋不休地介紹著:
“蘇蘇快看!那家‘星槎工造坊’最新推出了迷你觀景星槎模型,據說能模擬真實星海航行,可有趣了!要不要去看看?”
“誒!那邊有朱明仙舟來的雜耍團!看那個拋火球的!小心別靠太近……”
“聞到香味了嗎?是‘瓊實鳥蛋燒’!排好長的隊呢,聽說用了特殊的香料,外酥裡嫩,一口爆漿!我們等會兒也去買兩個嘗嘗?”
“啊,那家綢緞莊的料子真漂亮,泛著星砂一樣的光澤……蘇蘇你覺得哪個顏色好看?紫色?還是月白色?”
她的聲音清脆如鈴,笑容明媚耀眼,紫眸中閃爍著刻意營造的興奮光彩,尾巴也隨著她的話語輕快擺動,努力將自己融入這片歡騰的氛圍,並試圖將這份活力“傳染”給身邊沉默的同伴。
然而,蘇拙的反應,卻如同一盆冰水,悄無聲息地澆在她努力燃起的火苗上。
他任由白珩挽著,腳步隨著人潮移動,目光獃滯地掠過她所指的一切——精巧的模型、驚險的雜耍、誘人的小吃、華美的衣料。
他的臉上沒有好奇,沒有厭煩,也沒有沉浸式的欣賞,隻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平靜,或者說,麻木。那些足以讓尋常人流連忘返、驚嘆不已的景象,落在他眼中,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色彩、聲音、氣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失去了直接觸動心絃的力量。
對於白珩熱情的介紹和詢問,他大多隻是極其簡短地回應:“嗯。”“好。”“隨便。”
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傾向。當白珩真的拉著他排了長長的隊,買來那兩個號稱“一口爆漿”的瓊實鳥蛋燒,獻寶似的遞到他嘴邊時,他也隻是接過來,機械地咬了一口,咀嚼,吞嚥。
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但白珩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卻找不到一絲品嘗到美味的愉悅或滿足,隻有完成任務般的平淡。
“好吃嗎?”白珩忍不住問,心中帶著一絲渺茫的期待。
蘇拙頓了頓,似乎在感受口腔裡的味道,然後點了點頭:“嗯,好吃。”
很簡短很呆愣的評價。
就像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物品。
白珩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但她迅速重整旗鼓,拉起蘇拙的手:“走,我們去金人巷!那裏的小玩意兒更多!”
金人巷是長樂天裏一條以售賣各種手工工藝品、稀奇古怪收藏品和古董仿貨聞名的巷子,巷道狹窄曲折,兩側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古舊,充滿了時光沉澱的氣息和淘寶的樂趣。這裏的人流相對稀疏一些,氛圍也更顯悠閑。
白珩放慢了腳步,試圖讓蘇拙能更仔細地觀察那些琳琅滿目、充滿巧思或故事的商品。
她拿起一個機關精巧的木質小鳥,輕輕擰動發條,小鳥便撲棱著翅膀,發出悅耳的鳴叫;她指著一麵據說能照出前世影像的“三生鏡”,開玩笑地問蘇拙敢不敢照;她在一家賣各種稀有礦石和結晶的攤位前駐足,拿起一塊內部彷彿封存著星雲漩渦的藍色晶石,對著陽光仔細端詳,讚歎其美麗。
每一次,她都帶著期待看向蘇拙,希望這些帶著煙火氣與奇趣的小東西,能多少勾起他一絲一毫的興趣,哪怕隻是短暫的出神或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但蘇拙依然隻是看著。
看著小鳥撲翅,看著鏡麵模糊的反光,看著晶石中的星雲。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最冷靜的觀察者記錄著客觀現象,卻沒有投入任何主觀的情感或好奇。他甚至會順著白珩的示意,接過她遞來的小物件,拿在手中打量,動作輕柔,卻彷彿隻是在確認其物理屬性,而非欣賞把玩。
走到巷子深處一個相對安靜的拐角,一家專賣各種玉飾和小巧雕刻的店鋪前,白珩終於停下了腳步。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鬆開一直挽著蘇拙的手,轉身麵對著他。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巷子,在她白皙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仰頭看著蘇拙,臉上那刻意維持的、過於燦爛的笑容漸漸淡去,露出底下真實的擔憂與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紫眸中映著他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臉。
“蘇蘇,”她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努力壓抑的微顫,“你……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嗎?這些熱鬧,這些有趣的東西,這些……活生生的氣息?”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觸感溫熱,卻讓她覺得指尖發涼。
“你看看我,蘇蘇。看看這裏。”她的聲音更輕了,近乎耳語,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別這樣……好不好?哪怕隻是一點點,一點點情緒也好……生氣、不耐煩、覺得我煩……什麼都行。別像現在這樣……像個漂亮的人偶。”
蘇拙靜靜地聽著,目光與她對視。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水光,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顫和那份幾乎要溢位來的關切與無助。理智告訴他,他應該有所回應,哪怕是為了安撫她。
於是,他動了動嘴角,非常緩慢地,扯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極其標準的、肌肉牽動形成的笑容弧度。嘴角上揚,眼角卻沒有任何相應的紋路,眼神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與空洞。它完美地模擬了“笑”這個表情,卻抽離了所有屬於“笑”的情感核心——愉悅、溫暖、無奈、寵溺……什麼都沒有。隻是一個空無的、浮於表麵的表情符號。
“我沒事,白珩。”他開口說道,聲音平穩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安撫,“隻是……需要點時間。”
這個空洞的笑容和標準化的安慰,比任何激烈的拒絕或痛苦的嘶喊,都更讓白珩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與心痛。她猛地收回手,轉過身,肩膀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迅速抬手,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再轉回來時,她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明快的笑容,儘管眼角還殘留著一絲微紅。
“沒事就好!”她用力點了點頭,語氣重新變得輕快,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那……我們再往前逛逛?聽說前麵有家茶樓,說書先生講的故事特別精彩!”
她再次挽起蘇拙的手臂,力道比之前更緊了些,彷彿要藉此抓住什麼即將飄散的東西。她不再刻意指東指西,隻是挽著他,沉默地走在逐漸西斜的日光裡,穿行在依舊繁華、卻彷彿與他們隔著一層無形壁壘的街巷之中。
蘇拙順從地跟著她,臉上的笑容早已收起,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與空洞。仙舟的喧囂與色彩,身邊女子努力維持的活潑與深藏的憂懼,都如同遠處舞台上演出的戲劇,他能“看見”,能“聽見”,卻始終無法真正“走入”。
那層由內心虛無構築的、隔絕一切的透明壁障,依然牢固地存在著。而他自己,尚且不知,該如何找到打破它的鑰匙,甚至是否還擁有尋找鑰匙的意願。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