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拙站在八重櫻空寂的院落中,感知力如同無形的蛛網,以院落為中心向四周急速蔓延。
空氣中殘留的氣息極其微弱,幾乎被夜風徹底吹散,但那源於八重櫻靈力的獨特冰寒,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與八重凜生命氣息糾纏在一起的、極其隱晦的不協感,依舊被他精準地捕捉到。
這絲不協感,帶著一種深沉的、與【虛無】同源卻又有些許不同的冰冷,指向都城之外!
沒有半分遲疑,蘇拙的身影瞬間自院內消失,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流光,循著那微弱的氣息指引,朝著城外疾馳而去。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甚至壓過了今夜本應屬於他的旖旎與溫情。
都城外的荒野,在夜幕下顯得格外荒涼寂靜。蘇拙的速度快如鬼魅,很快便在一片遠離官道的林間空地上,看到了令他心頭猛然一沉的景象。
空地的中央,瀰漫著一種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黑灰色霧氣,那霧氣帶著死亡與冰冷的氣息。而在霧氣最為濃鬱之處,一個嬌小的身影靜靜地倒伏在地,周身覆蓋著一層晶瑩卻死寂的冰霜,彷彿一座突然凝固的冰雕。
那身影,赫然正是八重凜!
更讓蘇拙瞳孔驟縮的是——一柄他再熟悉不過的、流轉著冰藍光澤的太刀,正深深地、精準地插在八重凜那單薄的胸口之上!
是八重櫻的“霜之詔刀”!
凜……死了?被櫻的詔刀……?
即便是以蘇拙的心境,此刻也感受到了巨大的衝擊與難以置信。他快步上前,越是靠近,那股混合著血腥味、冰寒氣息以及某種更深沉邪惡能量的味道就越是清晰。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霜之詔刀”造成的致命傷口上。傷口周圍的血液早已被寒氣凍結,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冰晶。然而,就在那傷口邊緣,透過被刀鋒撕裂的衣物和凍結的血肉,蘇拙看到了一樣讓他心神劇震的東西——
在心臟被刺穿的位置旁邊,緊貼著傷口,一枚約莫核桃大小、形態不規則、內部彷彿有幽暗混沌能量在緩緩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冰冷與墮落氣息的晶體,正若隱若現!
那是……禍神的核心!
八重凜……她就是第十尊禍神?!
這個事實如同最殘酷的冰錐,狠狠刺入了蘇拙的思維。那個在濱名縣廢墟中被姐姐緊緊護在身後、怯生生地看著他、眼神純凈如同小鹿的女孩……竟然是禍神憑依的容器?!
蘇拙想到了很多,回憶起了他不知何時忘卻的事情,最後懊悔開始在他心中翻湧——
他早該想到的!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不遠處。
八重櫻就獃滯地跪坐在離凜的屍體幾步遠的地方,背對著蘇拙,身體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般微微佝僂著。
她依舊穿著準備參加婚宴的、相對正式的巫女服,但此刻那身衣服上卻濺滿了暗紅色的、已然半凝固的血點,尤其是她那雙原本潔凈的手,更是被刺目的血色完全覆蓋。
她一動不動,彷彿靈魂已經隨著地上那具冰冷的軀體一同離去,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蘇拙沉默著。
他心中的震驚、疑惑、以及對幕後黑手的怒火,在看到八重櫻那徹底崩潰的背影時,都化作了無聲的嘆息。
他站起身,走到八重櫻身邊,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言語,隻是彎下腰,伸出雙臂,輕輕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虛虛地將她顫抖不止、冰冷僵硬的身體摟入了懷中。
這個擁抱,無關風月,隻是一種在極致悲劇麵前,所能給予的、最直接的支撐與理解。
感受到背後傳來的、屬於蘇拙的溫暖與那令人安心的氣息,八重櫻一直緊繃著、彷彿隨時會斷裂的神經,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她渾身劇烈地一顫,像是從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中被強行拉回現實,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她不再去看自己那雙沾滿妹妹鮮血的手,彷彿那是什麼世間最可怕的物事。她的臉色蒼白得如同地上的冰雪,嘴唇沒有絲毫血色,深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了往日的沉靜與堅韌,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茫然與……一種深入骨髓的自我毀滅感。
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地遊離了片刻,最終落在了蘇拙沉靜的臉上,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無聲地洶湧而出,瞬間浸濕了她蒼白的臉頰。
“……蘇拙……”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幾乎不成調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她斷斷續續地,開始敘述那發生在今日下午、將她整個世界徹底摧毀的經過:
“今天,下午……我……帶著凜……準備……去婚宴……”她的眼神空洞,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時刻,“可是……在路上……我……我發現……凜她……不對勁……”
“她的眼神,有時候……會變得……很陌生……很冷……問她話,也回答得……心不在焉……身上……偶爾會散發出……一股……讓我很不舒服的……氣息……”
八重櫻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身體在蘇拙的懷中微微發抖。
“我……我害怕了……我不敢……帶她去人多的地方……我怕……會出事……”她哽嚥著,“所以……我……我假裝不知道……騙她說……城外……有好看的…………帶她……出了城……”
“一出城門……剛走到……這裏……”八重櫻的目光絕望地投向那片空地,彷彿又看到了那令人心碎的一幕,“憑依在……凜身上的……那個東西……好像……意識到……不對了……”
“它……它突然……就對我……動手了!”八重櫻的聲音帶上了恐懼與後怕,“它的力量……很奇怪……不像……之前遇到的……禍神那麼……狂暴……但是……很詭異……很冰冷……”
“我們……打了起來……”她喃喃道,“它……好像……不是很強……我……我很快就……佔了上風……”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荒誕與痛苦。
“可是……我不敢……賭啊……”八重櫻的淚水流得更凶了,“那是……那是凜的身體啊!我……我怕傷到她……我怕……時間拖久了……會發生……更可怕的事情……”
“所以……我……我用了……”她閉上了眼睛,彷彿不願再回憶那最後一刻,“我想……儘快……製服她……把她凍住……然後……立刻……帶著她……去找您……蘇拙大人……您……您一定有辦法……救她的……對不對?”
她的聲音充滿了最後一絲渺茫的希冀,但這希冀很快就被接下來的殘酷現實徹底碾碎。
“但是……但是……”八重櫻猛地睜開眼,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聲音尖銳起來,“就在我的劍……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她……她突然……放棄了……所有的防禦!”
“她就那麼……直直地……用她的胸口……撞向了……我的劍尖!”
“我……我甚至……來不及……收劍……”
八重櫻的聲音戛然而止,隻剩下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她低下頭,將臉深深埋入蘇拙的胸膛,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所有的堅強與隱忍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蘇拙緊緊虛摟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與絕望,眼神冰冷到了極致。
禍神……主動求死?
是為了避免被製服後,核心被剝離、意誌被抹除?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針對八重櫻,乃至針對他蘇拙的……最惡毒的悲劇?
他看著地上那具逐漸被冰霜完全覆蓋的、曾經天真爛漫的少女屍體,看著那枚鑲嵌在傷口旁、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禍神核心,心中的怒火與寒意交織攀升。
這場在他大婚之夜上演的慘劇,無疑是對他,對護世閣,對整個出雲最**裸的挑釁與打擊。
【虛無】的陰影,已然將獠牙伸向了他身邊最親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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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八重櫻那斷斷續續、字字泣血的敘述,蘇拙心中翻湧的怒火與寒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巫女那徹骨的絕望與自我譴責,她的世界,在親手將刀刺入妹妹胸膛的那一刻,便已徹底崩塌。
他沒有說什麼“這不是你的錯”之類的蒼白安慰,因為在此刻的八重櫻聽來,那或許是另一種殘忍。
他隻是收緊了虛摟著她的手臂,將她更加貼近自己,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動作緩慢而堅定,彷彿要通過這種最原始的接觸,傳遞去一絲微不足道的支撐,告訴她,至少在此刻,她不是獨自一人承受這無邊的黑暗。
八重櫻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浸濕了蘇拙胸前的衣襟。
她不再壓抑,放任自己在這唯一能感到一絲安全的懷抱中,宣洩著那足以將靈魂都撕裂的痛苦。哭聲從最初的嗚咽,逐漸變為壓抑不住的、如同心碎般的悲鳴,在這寂靜的荒野中回蕩,令人聞之心酸。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哭得累了,也許是精神衝擊太大,八重櫻的哭聲漸漸微弱下去,身體徹底軟倒在蘇拙懷中,陷入了昏睡,但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依舊緊緊蹙著,眼角不斷有新的淚珠滑落。
蘇拙看著她這副模樣,深知若放任不管,她醒來後很可能會走向極端。他不能將她獨處。
他彎下腰,小心地將昏迷的八重櫻橫抱起來。少女的身體輕盈得令人心疼,此刻更是冰冷僵硬,彷彿生命的熱度也隨之消散了大半。
他沒有去理會依舊插在八重凜胸口、沾染著姐妹二人鮮血的“霜之詔刀”,也沒有立刻處理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和那枚邪惡的核心。當務之急,是安頓好八重櫻。
他抱著八重櫻,身形如電,很快便回到了依舊亮著溫暖燭光的大名府,徑直走向那間佈置一新的婚房。
芽衣依舊穿著嫁衣,端坐在床沿等待。聽到腳步聲,她驚喜地抬起頭,卻看到蘇拙抱著昏迷不醒、渾身血跡斑斑的八重櫻走了進來,臉上的紅暈瞬間被震驚與擔憂取代。
“蘇拙?櫻,她……這是怎麼了?”她連忙起身迎了上來。
蘇拙將八重櫻輕輕放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床榻上,巫女櫻粉的長發散開,與她粉白的巫女服一起在床榻上鋪開,加之她衣上的血點,倒是與這喜慶的大紅顯出一副諷刺地相得益彰。
蘇拙言簡意賅地將城外發生的慘劇告知了芽衣,省略了關於禍神突然放棄防禦的細節,隻說是憑依在八重凜身上的禍神操控了凜的身體,導致了這場悲劇。
芽衣聽完,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悲痛與憤怒。她看著床上昏睡中依舊不住流淚、神情痛苦的八重櫻,心中那點因新婚之夜被打擾而產生的微妙情緒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同情與責任感。
“我明白了。”芽衣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她看向蘇拙,“你放心去處理後麵的事吧,我會親自照顧好櫻的,絕不會讓她有事的。”
她的懂事與識大體,讓蘇拙心中微微一暖。他點了點頭,低聲道:“有勞你了。”
在轉身離開之前,他停頓了一下,走到芽衣麵前,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輕柔卻鄭重的吻。
“小心。”芽衣臉色微紅,握了握他的手,眼中滿是關切。
蘇拙再次點頭,沒有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了婚房,將那片刻的溫情與沉重一同關在門後。
他重新回到了城外那片林間空地。月光淒冷,映照著地上八重凜覆蓋著冰霜的屍身,以及那柄孤零零插在她胸口的“霜之詔刀”,場景詭異而悲涼。
蘇拙走到屍體旁,目光落在那枚鑲嵌在傷口旁、散發著幽暗光澤的禍神核心上。他本想如同之前處理其他核心一樣,動用【記憶】的力量,強行讀取其中殘留的意誌,獲取更多關於這第十禍神以及幕後黑手的資訊。
然而,就在他的感知力即將觸及核心的剎那——
一股充滿惡意、戲謔與癲狂的意誌,竟然主動地、毫無阻礙地從核心中洶湧而出,直接撞入了蘇拙的腦海!
“嗬嗬嗬……終於等到你了……‘救世主’大人……”
那意誌發出的意念尖銳而扭曲,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興奮感。
“不用費勁探查了……沒錯……就是吾……親手操控著這具可憐的軀殼……撞向她姐姐的劍尖的!”
它的語氣充滿了病態的得意與嘲諷。
“那個叫凜的小丫頭?她的意識……早就被吾侵蝕殆盡了!一點殘渣都沒剩下!哈哈哈哈!”
“吾知道……吾是個失敗品……力量遠不如前麵的那些傢夥……連對付一個持刀人都勉強……”
“但是……那又怎樣?!”
意誌的咆哮帶著歇斯底裡的瘋狂:
“吾的目的……從來就不是毀滅城池!吾要看的……是更美妙的東西!”
“是姐姐親手殺死妹妹時……那絕望崩潰的眼神!”
“是你這個看似無所不能的蘇拙……麵對這種局麵時……那束手無策的窘迫!”
“吾想看你失敗!想看你無力迴天時的表情!想看著所謂的‘希望’……在你眼前一點點破碎……然後被【虛無】吞噬!”
它彷彿完成了最偉大的傑作,發出刺耳的尖笑:
“看到了嗎?蘇拙!這就是吾送給你的……新婚賀禮!喜歡嗎?!哈哈哈哈!!”
“你什麼都做不到!你們都是失敗者!”
這極致惡毒的真相,如同最骯髒的淤泥,潑灑在蘇拙的心頭。這股意誌,純粹為了製造悲劇而存在,以他人的痛苦為食糧!
蘇拙眼中寒光爆射,甚至無需動用【記憶】之力,那磅礴的、源於令使位格的威壓混合著冰冷的殺意,如同無形的巨掌,猛地攥住了那猖狂的核心意誌!
“聒噪。”
冰冷的兩個字吐出。
下一刻,那還在瘋狂叫囂的禍神意誌,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那絕對的力量瞬間碾碎、泯滅,化作最原始的虛無!核心上的幽暗光澤徹底黯淡下去,變成了一塊再無生氣的死物。
空地上,重新恢復了死寂。
隻剩下月光,屍體,以及沉默佇立的蘇拙。
他低頭,看著八重凜那蒼白稚嫩、卻被冰霜與死亡凝固的臉龐。這個曾經怯生生問他是不是神明派來的女孩,最終卻以如此殘酷的方式逝去。
逆流的奇蹟……能夠挽回嗎?
蘇拙感受著自己體內那已然不足全盛時期五成、並且還在被【虛無】陰影不斷侵蝕的命途能量。
逆轉八重凜的死亡,將她從既定的終末拉回,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恐怕比他之前逆轉工坊爆炸、拯救那些工匠時要更加巨大。因為這不僅涉及肉體的修復,更涉及到一個被禍神意誌徹底侵蝕、已然消散的靈魂的強行喚回與凈化。
值得嗎?
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女孩,消耗掉自己賴以對抗未來更大危機、乃至維持自身存在根本的關鍵力量?
【虛無】的陰影,如同等待已久的毒蛇,在他內心因憤怒、無力與權衡而出現縫隙的剎那,再次洶湧而上,發出冰冷的低語:
‘生死輪轉,本是常態。強求逆轉,不過徒勞。’
‘你的力量所剩無幾,應用在更‘值得’的地方。’
‘看看這世間,悲劇纔是主調,你的努力,改變不了本質的【虛無】。’
‘放棄吧……順應這寂滅的潮流……’
這些念頭如同冰冷的潮水,衝擊著他的意誌。他緊握著雙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攥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看著八重凜的屍體,腦海中閃過八重櫻崩潰痛哭的模樣,閃過芽衣擔憂的眼神,閃過雷電龍馬臨終的託付……
情感在嘶吼,催促他不顧一切地去挽回這樁慘劇。
理智在低語,告誡他儲存實力以應對真正的末日。
良久,良久。
荒野上的風依舊冰冷地吹拂著,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為這無聲的悲劇奏響哀樂。
最終,蘇拙緊握的拳頭,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他眼中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恢復了那深不見底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比以往更加冰冷,更加……空洞。
他放棄了。
沒有璀璨的光芒,沒有逆轉時空的奇蹟。
他隻是默默地彎腰,拔出了插在八重凜胸口的那柄“霜之詔刀”,用衣袖擦去其上沾染的血跡,將其收回刀鞘。然後,他俯身,抱起了八重凜那冰冷嬌小、覆蓋著冰霜的遺體。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顯得格外孤獨。
他抱著這具承載了太多痛苦與陰謀的小小屍體,一步步,沉默地向著都城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頭。
有些選擇,一旦做出,便再無回頭路可走。而【虛無】的陰影,已然在他心中,又刻下了一道更深、更冷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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