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心水事件帶來的迷茫,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蘇拙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在出雲的定位與所作所為。
他是否過度乾預,反而扼殺了這片土地自我抗爭的韌性?是否因為他這座“大山”擋在前麵,才讓一些人產生了可以高枕無憂、甚至內鬥爭權的錯覺?
這種懷疑一旦產生,便難以遏製。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蘇拙的行為悄然發生了變化。他不再像以往那樣事必躬親,對護世閣的具體事務,逐漸放手交給芽衣去決斷處理,隻在大方向上略作把握。
對於各地剿滅鬼物的行動,除非出現持刀人難以應對的強敵,他也不再次次參與安排或親自前往,更多地是讓持刀人們自行歷練、磨合。
他似乎在有意地“放手”,將自己從繁雜的具體事務中抽離出來,更像一個旁觀者,冷靜地觀察著失去他“過度保護”後的出雲,會呈現出怎樣的真實麵貌。
這種變化自然逃不過芽衣的眼睛。
她敏銳地察覺到蘇拙身上那股始終如一的、彷彿掌控一切的篤定感,似乎蒙上了一層薄霧,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疏離與猶豫。
她心中擔憂,幾次想開口詢問,但看到蘇拙那依舊平靜卻似乎更加深邃的眼眸,所有關切的話語又都嚥了回去。她不知道他心中真正的想法,隻能更加努力地承擔起日益繁重的政務與護世閣的管理,試圖用自己的行動來分擔他的壓力,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最終,芽衣將這份擔憂帶到了父親雷電龍馬的病榻前。
聽著女兒描述蘇拙近期的異常,奄奄一息的雷電龍馬沉默了許久。渾濁的眼珠望著帳頂,裏麵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對蘇拙心態的理解,有對出雲未來的焦慮,更有一種行至生命盡頭、必須做出最後安排的決絕。
他不能讓蘇拙在這個時候“放手”!出雲承受不起這個代價!
“傳令……”他用儘力氣,對守在身邊的近侍發出微弱卻清晰的指令,“明日……辰時……召開朝會……孤……要上朝……”
近侍聞言大驚,想要勸阻,卻被雷電龍馬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逼退。
……
第二日清晨,大名府正殿。
文武百官依序而入,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凝重與不安。他們都已知曉大名病重垂危的訊息,此刻被突然召集,心中皆是揣測紛紛,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氛圍中。
當雷電龍馬被兩名內侍攙扶著,一步步艱難地走上禦階,顫巍巍地坐在那象徵最高權力的座位上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眼前的雷電龍馬,形銷骨立,麵色灰敗如紙,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唯有一雙眼睛,燃燒著生命最後的火焰,銳利地掃視著下方群臣。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雷電龍馬喘息了片刻,積蓄著力氣,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眾卿……皆知……孤……病體沉痾……恐……時日無多……”
一句話,便讓殿內瀰漫起一股悲慼之氣。
他繼續艱難地說道,每一字都彷彿重若千鈞:
“國不可一日無主……出雲……正值多事之秋……須有……賢能……繼統……”
“禦姬……芽衣……品性端良……能力卓著……可堪大任……”
“孤……決意……傳位於芽衣……繼任出雲大名……及幕府將軍之位……”
此言一出,雖然眾人早有心理準備,但正式聽到這託孤遺詔,依舊是一片肅穆,不少老臣更是麵露悲慼,躬身應諾。
然而,雷電龍馬的話並未結束。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站在武將序列最前方、神色平靜的蘇拙身上。
“然……芽衣年幼……閱歷尚淺……需……重臣輔左……”
“護世閣之首……蘇拙先生……功蓋寰宇……智勇無雙……乃不世出之英傑……”
“孤……特命蘇拙先生……為首席輔政大臣……總攬軍政……見蘇拙……如見孤!”
這道命令,徹底奠定了蘇拙在芽衣親政前,近乎攝政王的超然地位!無人敢有異議,畢竟蘇拙的實力與功績,有目共睹。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詔命已畢之時,雷電龍馬卻再次開口,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
“為固國本……安社稷……聯強援……”
“孤……今日……便再做主……為一對璧人……賜婚……”
他頓了頓,目光在蘇拙和站在文官前列、因方纔任命而心神激蕩的芽衣之間來回掃過,緩緩說道:
“將禦姬芽衣……許配於蘇拙先生!”
“什麼?!”
殿內瞬間一片嘩然!賜婚?!在這託孤之際?將未來的大名兼將軍,許配給首席輔政大臣?!
這……這簡直是……
若蘇拙有心,這便是……國將易主!
短暫的震驚過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兩位當事人身上。
雷電龍馬先是看向芽衣,聲音溫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芽衣……孤……如此安排……你……可願意?”
芽衣完全沒料到父親會有此一舉,瞬間羞紅了臉頰,心臟如同小鹿亂撞。她下意識地看向蘇拙,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心中更是慌亂,但那份埋藏已久的情愫,以及作為未來統治者對穩固局勢的理解,讓她在羞澀之餘,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與認可。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對著禦座上的父親,用雖然細微卻清晰堅定的聲音回答道:
“父……父親大人……女兒……願意。”
聲音落下,帶著少女的羞澀,也帶著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雷電龍馬點了點頭,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蘇拙身上。
“蘇拙先生……”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與最後的算計,“孤……以此殘軀……最後請託……望先生……善待芽衣……攜手共護出雲……你……可願意?”
剎那間,整個大殿的目光都匯聚在蘇拙身上。
蘇拙站在那裏,麵色平靜無波,心中卻已是波瀾起伏。
他如何不明白雷電龍馬的用意?這最後一步棋,用婚姻的紐帶,將他蘇拙這個人,徹底與出雲王室、與出雲這片土地的命運捆綁在一起!
雷電龍馬或許早已隱隱猜到他並非此世之人,擁有著超越凡俗的力量與可能更加悠長的生命。他害怕自己死後,蘇拙會因迷茫或其他原因而離開,或者不再盡心儘力。
所以,他選擇了最牢固的捆綁方式——聯姻。將自己最出色的女兒,連同整個出雲的未來,都作為“賭注”和“羈絆”,壓在了蘇拙身上。
而芽衣……蘇拙看向那個雖然羞澀卻目光堅定的少女。他並非草木,豈能不知芽衣對他的心意?而他自己,在長久的相處與並肩作戰中,對這個外冷內熱、堅韌負責的少女,也確實存有一份不同於他人的好感。
理智與情感在他心中激烈交鋒。
理智上,他清楚,與未來出雲的執掌者結合,將使他更能名正言順地調動資源,更深地介入出雲事務,完全符合他以此地為實驗場、對抗【虛無】的戰略利益。這層關係,能省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讓他未來的行動更加方便。
情感上,他想起在仙舟時便立下的決心——隻要不妨礙自己的道路,便不拒絕主動且自己亦有好感的愛意。
芽衣當然符合這一切。
而雷電龍馬這近乎“陽謀”的算計,雖然讓他有些不快,但站在對方的角度,為了家國存續,這或許是最無奈卻也最有效的手段。
拒絕嗎?於公於私,似乎都找不到堅定的理由。
接受嗎?這意味著他將更深地捲入這個世界的因果,背負上更直接的責任。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在萬眾矚目之下,在雷電龍馬那充滿期盼與最後力量的目光注視下,在芽衣那帶著羞澀、緊張與一絲害怕被拒絕的複雜眼神中……
蘇拙沉默了許久,久到空氣都彷彿要凝結。
最終,他抬起眼眸,迎向雷電龍馬的目光,然後,轉向芽衣,微微頷首,清晰而平靜地吐出了一個字:
“好。”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動的情感,隻有一個簡短的肯定。
但這個字,卻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安定了動蕩的朝堂,也徹底改變了出雲未來的格局。
雷電龍馬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臉上露出了真正釋然與安心的神色,身體也彷彿失去了最後的支撐,軟軟地靠在了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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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在一種微妙而複雜的氣氛中結束。群臣懷著對雷電龍馬身體狀況的哀悼、對芽衣繼任的期待、以及對蘇拙與芽衣這突如其來的聯姻所帶來的震驚與種種揣測,陸續退出了大殿。
芽衣臉頰上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心中如同揣了隻兔子般跳個不停。
她既有對未來的憧憬與羞澀,更有驟然加身的沉重責任。她看了蘇拙一眼,眼神交匯的瞬間又迅速避開,低聲說了句“我去處理政務了”,便帶著幾分慌亂,幾乎是逃也似的先行離開了,沒有與蘇拙同行。
蘇拙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神色平靜,正準備返回自己的別院,消化今日這接連而來的重大變故。
然而,他剛走出大殿不遠,兩道熟悉的身影便攔在了他的麵前。
是琪亞娜和八重櫻。
琪亞娜雙手叉腰,鼓著腮幫子,那雙湛藍色的眼眸此刻瞪得圓圓的,像是兩顆燃燒著無形火焰的寶石,直勾勾地瞪著蘇拙,一言不發。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情緒十分激動,但那怒氣中又摻雜著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委屈和酸澀。
蘇拙看著她這副模樣,微微挑眉:“有事?”
“哼!”琪亞娜從鼻子裏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把頭扭到一邊,依舊不說話。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這麼生氣。
聽到蘇拙和芽衣要結婚的訊息時,她感覺心裏像是突然被打翻了一杯陳醋,又酸又澀,還帶著點苦味,堵得她難受極了。
她試圖給自己找理由——是因為最好的朋友芽衣要和蘇拙結婚了,以後他們就是最親密的人了,會把她撇在一邊嗎?是因為以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找蘇拙胡鬧、被他無奈地訓斥了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完全是。
一種更深層的、朦朧的情感在她心底躁動不安,她卻不敢去深究,下意識地將其歸咎於“被朋友拋棄”的憤怒,用這種直白的怒氣來掩蓋內心那更加複雜難言的失落與…心痛。
八重櫻站在琪亞娜身旁,神色則複雜得多。她看著蘇拙,那雙淡紫色的眼眸中流轉著諸多情緒——有驚訝,有一絲瞭然,有淡淡的祝福,但更深處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落寞與黯然。
她早已察覺芽衣對蘇拙的心意,也明白蘇拙對芽衣的與眾不同,但當這一切以如此正式、如此公開的方式確定下來時,她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抽緊了一下。
那份潛藏在內心深處、連自己都未曾仔細分辨過的、對蘇拙的依賴與朦朧好感,在此刻被徹底封存,再無可能見光。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努力揚起一個溫和卻略顯勉強的微笑,對著蘇拙輕聲說道:
“蘇拙先生……恭喜您和芽衣小姐。”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比平時少了幾分自然,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說完這句道賀,她似乎再也找不到其他話語,隻能微微垂下眼簾,避開了蘇拙的目光。
琪亞娜見八重櫻都開口了,自己再杵著也不像話,又重重地“哼”了一聲,拉起八重櫻的手,氣鼓鼓地說道:“櫻,我們走!不理這個討厭的傢夥了!”
說完,也不等蘇拙回應,便拽著還有些怔忡的八重櫻,快步離開了,隻留給蘇拙兩個各懷心事的背影。
蘇拙站在原地,看著琪亞娜那明顯鬧彆扭的背影和八重櫻那帶著幾分倉促與失落的腳步,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瞭然,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的平靜。
情感的糾葛,往往比直麵禍神更加難以處理。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思緒暫時壓下,獨自一人,繼續向著自己的別院走去。隻是那原本就有些沉重的心情,似乎又添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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